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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定安跪直了身子,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娘娘明鉴,草民只是一介书生,受周大人雇佣,替他处理些文书往来。”
“这次的事,草民实在是不知情。”
“张千户说去巡防,草民便跟着走了。谁知竟是这么一回事,草民也是受害者啊。”
他说得委屈,说得真诚。
如果不是乾一在山上亲耳听到他的话,说不定还真能唬住人。
墨青梧看着他表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胡先生,说完了?”
胡定安点头。
“说完了。”
“那我替你补充几句。”
墨青梧不紧不慢道:
“脱了军服,混进灾民里头。”
“砸粮仓,烧工棚,在人堆里喊一句朝廷要抓壮丁。”
“信号一到,三十队同时动手。”
帐里安静了。
胡定安脸上的笑,定格在了脸上。
墨青梧把纸放下,看着他。
“胡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知道,到了这一步,说实话比说假话活得久。”
胡定安的喉咙发干。
山上的对话,一字不差。
能说得这么清楚,说明她的暗卫从头到尾就跟在旁边。
那自己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听到了。
再狡辩就是找死。
但全招也是死。
胡定安深吸了一口气。
“娘娘想知道什么?”
“周敬堂这些年贪了多少赈灾粮,账目在哪里。”
墨青梧只说了一句话。
没有废话,没有铺垫。
胡定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要的不是小鱼小虾。
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周敬堂来的。
而自己,不过是她钓大鱼的饵。
帐内沉寂了好一会儿。
胡定安的膝盖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越跪越疼。
他看了看墨青梧的眼睛。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的乾一。
最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草民知道的,都说。”
他低下头,声音哑了。
“但草民有一个请求。”
“说。”
“草民不想死。”
他的声音里头,聪明人的矜持终于碎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怕死的普通人。
墨青梧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站起来,走到胡定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能不能不死,取决于你说的东西值不值这条命。”
胡定安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了口。
“周大人在南阳城外二十里的金牛岭上,有一座别庄。”
“别庄地窖里存着十五年来所有的私账。”
“赈灾粮的去向,盐铁的抽成,各县孝敬的银子,每一笔都有记录。”
墨青梧的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白纸黑字,赖不掉的铁证。
她没让脸上露出任何波动,只是点了点头。
“别庄守卫几何?”
“平日十余人,都是周大人的家仆。”
“账册锁在何处?”
“这个就不是草民能知道的了。”
墨青梧转头看了乾一一眼。
乾一会意,微微颔首。
知道了地方。
还怕找不出来吗?
“还有呢?”墨青梧又问。
胡定安又交代了几件事。
周敬堂每年会多拨两成军饷给常奉。
临川郡守崔怀远的盐铁份额,有一半是周敬堂批的条子。
崔家养的那三百私兵,铠甲兵器都是从宁远卫的库房里出来的。
每一条,都是能砍脑袋的大罪。
墨青梧听完,坐回桌后。
“乾一,把他说的都记下来,画押。”
“人先关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我们手里。”
“是。”
乾一把胡定安拖了出去。
帐帘落下。
墨青梧靠在桌沿上,闭了一会儿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拿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
提笔添了几行字。
“南境之事,比预想复杂,但棋路已经清了。”
“周敬堂的底牌,被我翻出来了。”
“拿下他,引龙入南再无阻碍。”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然后她在最后面又加了一行。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记得按时吃饭。”
“想你。”
折好,封口。
她把信交给帐外候命的乾影卫。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乾影卫接过信,转身消失在晨光里。
灵珠揉着眼睛从隔壁的小帐篷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
“小姐,你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有事忙。”
“什么事这么急啊?你看你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灵珠心疼地赶紧给她拿过一张热丝巾。
墨青梧接过,敷了下眼睛。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晨光铺在干涸的河滩上。
灾民们已经在搬石头了。
远处传来号子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灵珠。”
“嗯?”
“替我准备纸墨。”
墨青梧放下帐帘,回到桌前坐下。
“我要给周敬堂写一封信。”
灵珠铺好纸,磨好墨。
墨青梧提笔写到:
“周大人台鉴。”
“常奉副将巡防辛苦,本宫已知悉。”
“胡先生偶染风寒,暂留营中调养,大人勿念。”
她写到这里,笔锋一顿。
“本宫拟于三日后赴临川,与大人面议赈灾粮款之事。”
“来与不来,大人自行决定。”
灵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
“小姐,你告诉他胡定安在咱们手里了?”
“对。”
“那他不会跑吗?”
墨青梧把信纸叠好,用火漆封了口。
“他跑不了。”
她把信递给灵珠。
“他在南境经营了十五年。家业、人脉、根基,全在这儿。”
“他要是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
灵珠的这次反应挺快,脱口道:
“所以小姐是故意告诉他胡定安在咱们这,是让他慌?”
“不错,慌了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墨青梧点点头,走向帐门。
“把信送出去。”
“然后去把今天的工段安排拿过来。”
灵珠还没反应过来。
墨青梧已经掀帘出去了。
太阳从东面的山头爬上来,照在龙门峡两岸的石壁上。
河滩上,灾民搬石头的号子声越来越整齐了。
墨青梧走在河滩边上,看着那些弯腰搬石头的人。
有个老头扛起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膝盖打着颤,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上去帮忙。
两个人合力把石头搬到了指定的位置,累得直喘。
老头擦了擦汗,咧嘴笑了。
“有饭吃就有力气,嘿!”
年轻人也笑了。
墨青梧看着这一幕,站了一会儿。
这些人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
一碗粥,一口饭,一个能活下去的指望。
就够了。
她收回目光,往北面的山口望了一眼。
蒙战应该还在鹿鸣坡守着。
五万大军,明天就到。
周敬堂来与不来,并不重要。
她转身走回营帐。
身后的号子声,被风送得很远。
与此同时。
南阳城,刺史府。
周孝之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父亲,常奉退回来了。”
周敬堂抬眼看向他,道:
“胡定安呢?”
周孝之咽了口唾沫。
“没回来。”
周敬堂坐不住了,低喝一声。
“关门。”
周孝之转身关上了书房的门。
胡定安跟了他整整十年。
那个人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良久,周敬堂开口道:
“安排一下,把金牛岭的东西,今夜全部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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