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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帘幕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道身影弯腰下车，站定后抬眼看向迎接的众人。当看清那人面容之时，刘子明猛地睁大眼睛，险些惊呼出声，陈木瞳孔亦是微微一缩，眼底略过一丝讶异。
那身着玄色官袍，腰佩银鱼带，面容俊朗的特使不是别人，正是数日前才辞行而去的齐桓！
只是此刻的齐桓与往日那个大大咧咧，还有点莽撞的齐旗官判若两人，神色肃穆，目光沉静，扫视众人时自带一股官威。
周淮安并不认识齐桓，他只知州府派了特使前来，具体何人并未提前告知，此刻见特使如此之年轻，心下微凛，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忧国忧民之色。
“云梦新遭妖祸，县令许长泽力战殉职，百姓惊惶，百废待兴，下官得闻噩耗，痛心疾首，又恐地方生乱，不得已暂代权柄，以安民心。”
“下官日夜翘首，盼大人如盼甘霖，今日得见大人威仪，云梦有救矣！”
这话说得颇为情真意切，既表了功，又诉了苦，更点明了自己暂摄的合法与必要。
齐桓的目光在周淮安身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便越过周淮安，落在了后方的陈木身上。
四目相对。
齐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特使应有的威严与疏离，朝着陈木轻轻点了下头，便移开了目光。
周淮安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妙的互动，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位特使竟与陈木相识？而且看起来关系非浅！
他脸上笑容依旧，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千算万算，没算到州府派来的特使竟与云梦这群人，尤其是那个让他最为忌惮的陈木是旧识！看方才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绝非泛泛之交。
自己这几日的种种布置算计，在这位齐特使眼中，恐怕如同儿戏，他原本指望借特使之手，将平定妖患的功劳紧紧攥住，为自己铺就晋升之阶，如今看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周淮安毕竟是官场老吏，心中纵有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愈加殷勤，侧身引路。
“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还请先入城歇息，下官已备好接风宴席……”
齐桓摆摆手，拒绝了对方提议。
“接风宴就不必了，公务要紧，先去看看许县令的灵堂，然后本官要听听那日之事的详细经过，周县令，相关人等都到齐了吧？”
“只有云梦暂代城隍王公尚未到齐，下官这就派人去请。”
……
一行人先至县衙灵堂，齐桓在许长泽灵前上了三炷香，沉默片刻，叹息道。
“许县令为国捐躯，壮烈可嘉，身后抚恤，州府定会从优议定，以慰英灵。”
周淮安连忙代云梦上下谢过。
离开灵堂，齐桓并未去准备好的官舍，而是直接要求到二堂议事，周淮安心中叫苦，却只能遵命。
二堂内，众人再次齐聚，气氛比上次召集时更加凝重，齐桓坐在主位，周淮安陪坐下手，王老瘸、刘子明、陈木及各房主事依次列坐。
齐桓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本官齐桓，奉州府之命，巡查云梦妖患始末，吏治民生，许县令殉职一事，卷宗本官已在路上大概看过，现在我想听听亲历者的说法。”
他的目光扫过刘子明，最终定格在陈木身上。
“陈班头，就从你开始吧，将那夜城隍庙中发生之事详细道来。”
他这样问，自有其用意，事情并未完全定性，他要听陈木这个亲历者详细叙述，给陈木一个表态的关口。
是顺着官方的说法往下说，维持表面和谐，还是……
陈木抬头迎向齐桓目光，齐桓眼神平静，带着一丝陈木能够看懂的询问。
“回禀特使，那夜子时，卑职应许县令之召，前往城隍庙商议阴阳事务，抵达时发现许县令已与一名五尾赤狐妖交手。”
他略去了许长泽召集他的真实意图，也略去了其中杀机与威逼利诱，直接从交手开始叙述。
“那狐妖道行高深，善使火焰，许县令借民愿之力与之周旋……”
陈木的措辞很谨慎。
“然狐妖凶顽，许县令渐感不支，卑职与刘班头及镇妖司众弟兄遂上前助战，激斗中，许县令为护王公，硬受狐妖一击，身受重创，卑职趁狐妖攻势稍缓之机，与刘班头等人合力，终将其斩杀。”
“然……许县令因伤势过重，不幸殉职。”
一番叙述下来，许长泽硬生生被塑造成了一个先独斗妖狐，后为保护城隍而重伤的英雄，而陈木自己和其他人，则是在县令不支时上前助战，最终在县令创造的机会下斩杀妖狐。
周怀安听完，心中稍定，陈木这番说辞虽然与他所知实情大相径庭，但无疑是当前局面下最正确、最有利于稳定各方利益的说法。
看来这陈木并非一味莽撞，也懂官场规矩。
齐桓听罢，缓缓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如此，许县令忠勇可嘉，临危不惧，护佑神祗，最终与妖邪同归于尽，实乃吾辈楷模。”
“陈班头，刘班头及镇妖司众位弟兄奋勇出战，斩杀妖邪，平定祸乱，亦是大功。”
他定了调子，此事在官方层面算是盖棺定论，许长泽成了英雄，陈木等人是功臣，云梦上下同心协力度过了劫难。
“王公。”
齐桓转向王老瘸，语气恭敬了些许。
“您暂代神职，于阴阳紊乱之际挺身而出，稳定秩序，安抚亡魂，功德无量，州府会铭记您的贡献。”
王老瘸连忙起身，颤颤巍巍行礼。
“老朽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赞誉。”
齐桓又询问几句城中现状、百姓安置、伤亡抚恤等具体事务，周淮安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显然是下过功夫，齐桓不时颔首，看似颇为满意。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齐桓言道。
“此番妖患，云梦损失虽重，然上下同心，应对得当，本官回州府后，定当如实禀报。”
“周县令临危受命，处置有方，王公德高望重，安定阴阳，镇妖司奋勇杀敌，功不可没，诸位辛苦。”
众人连忙谦逊，齐桓微微一笑。
“都散了吧，陈班头、刘班头留一下。”
周淮安眼神微闪，笑容不变，领着其他人躬身退出二堂。
他知道重头戏现在才刚刚开始，这位齐特使与陈木、刘子明有旧，私下交代的事情恐怕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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