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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冬尽春至,寒暑交替间。张泠月身量抽高了些,褪去了几分孩童的圆润,轮廓更显清丽。
她日常的事务更多了些,除了各地档案馆的密报往来,族内偶尔也会将一些与祭祀、古礼相关,或涉及对外文书的琐事交予她处理。
大概一个月前,张远山风尘仆仆地归来了。
他是当年同期出发放野的张家少年中,较早返回的一批。
归来的张远山,较之两年前那个在廊下偶遇时笑容温润的少年,似乎又有了些不同。
身形更挺拔,面容的棱角也清晰了些,与人说话时语气和缓,眼神愈发沉静,带上了几分经过生死历练后难以磨灭的锐利。
他的放野完成得不错,带回了符合要求的信物,也通过了长老院的质询。
因此,归来后不久,他便被族中委派了一些外勤或辅助性的任务,算是一种进一步的考核与观察。
这些任务需要离开族地,短则数日,长则旬月。
有趣的是,每次外出归来,无论任务是否经过族地附近,张远山总会顺路或是特意绕到泠月别院一趟。
他不会久留,只是恭敬地在院门外求见,将一些在外搜集到的新奇玩意儿托族人侍从转交给张泠月。
东西算不得多么贵重,颇具巧思与地域特色。
有时是江南精巧的苏绣香囊,绣着别致的花鸟;有时是沿海城市才能买到的、镶嵌着贝壳或珊瑚的西洋梳妆镜;有时只是一包异乡特产的糕点糖果,或是几枚形状奇特、色彩斑斓的矿石。
每次附上的便笺都只有寥寥数字:“偶得小物,望小姐不弃。远山敬上。”
张泠月通常只是让人收下,偶尔心情好时,会挑一两样把玩片刻,便随手搁置在多宝架或妆匣的角落里。
她极少特意召见张远山。
这一日,张远山又托人送来一个扁平的木匣。
张泠月刚处理完一批华东馆关于近期洋行贸易额波动的报表,正有些倦怠。
她打开木匣,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上面躺着一把精美的缂丝团扇。
扇面以极细的丝线缂出亭台楼阁与仕女游春图,边缘以象牙为柄,缀着浅碧色的流苏。
显然是江南名家手笔,在这北地颇为罕见。
张泠月拿起团扇,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象牙扇柄和细密柔软的缂丝画面。
扇面一角,用同色的丝线,极巧妙地缂了一个小小的“月”字纹。
她垂眸看着那个隐蔽的标记,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将团扇轻轻放回锦缎上,合上了木匣。
“收起来吧。”她对侍立一旁的张岚山轻声吩咐。
张岚山应声捧走木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隐和小引不知道又跑到何处撒欢去了,院中的鸟雀都飞走了一些,想必是被这两只调皮鬼带着头牵走了。
窗外,那株海棠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偶有微风吹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
已经一年了。
张远山回来了,带着历练后的锋芒,开始在新的轨道上运行。
而张海宴、张海清、张海瀚那几个孩子,也在月前,如当初的小官他们一样,踏上了属于他们的放野之路。
时间的齿轮,就这样精准地转动着,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
他离开,也整整一年了。
放野期限通常是两年。
他是否安然无恙?是否找到了需要的信物?
张泠月发现自己竟有些难以勾勒出他一年后的具体模样。
记忆最清晰的,反而是离别那日清晨,他回头望来时,那双清澈的眼。
时间过得可真快。
再有一年……若一切顺利,再有一年,他就该回来了。
若他能成功带回信物,那么按照长老院早有的盘算和族内的规则,这位曾经被捧上神坛又跌落的圣婴,将会被推上族长之位。
这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他就像一张白纸,而张家那些在权力与古老秘密中浸淫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们,会用他们的意志,在这张白纸上肆意涂抹,画下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会成为长老院手中最完美也最听话的傀儡,一个用来凝聚涣散人心、应对内外压力的象征。
忠诚、责任、牺牲、使命……
这些沉重又带着秘密的词汇,会被精心编织,套在他的身上,直至将他彻底塑造成符合家族利益的工具。
到那时,他眼中还会只映着她一人吗?
张泠月轻轻按了按自己的手腕,那里肌肤冰凉。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太愿意去深想那个可能的未来。
预期有些失衡了啊。
窗外,又一片海棠叶飘零落下,打着旋,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庭院角落的泥土里。
张泠月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书案后。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孤清挺拔。
还有一年。
时间,既带来变数,也带来机会。
或许也该为那个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白纸,提前思量几分。
不为其他,仅仅因为——那张白纸上早已被她,亲手画下了第一笔。
而她,不喜欢自己的画作,最终被旁人肆意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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