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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微凉的空气,落在泠月别院厅堂内铺着青砖的地面上,光影疏落。时节已入初秋,张家族地深处山坳,寒意来得更早更重些。
厅堂中央的圆桌上,摆着早饭。
张泠月穿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软缎夹袄,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正喝着栗子粥,双眼半垂完全沉浸在食物的滋味里。
张隆泽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是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吃得安静又迅速,偶尔抬眼视线掠过她。
而坐在张泠月左手边与张隆泽相对位置的张隆安,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面前的食物没怎么动,正用筷子戳着一个小笼包,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啊——!那群老东西到底怎么想的!非要把我打发去南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查什么劳什子异事!”
他的声音怨气冲天。
“那破地方,十万大山,烟瘴横行,路远得能跑到天边去!现在外头是个什么情形?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兵匪一家,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南疆那鬼地方,湿热瘴疠、地势险峻……这不是存心折腾人么!”
他越说越气,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泠月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睫,瞥了情绪激动的张隆安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吃她的粥。
张隆泽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看向自家兄长。
“长老们自有安排。”
张泠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行!”
张隆安像是被张隆泽平淡的态度刺激到了,猛地转头看向张泠月。
“小月亮,你说是不是?哥哥我这一去,山高水远,通讯不便,没个两三年根本回不来!你会想我的,对吧?”
突然被点名的张泠月,正将一小片清甜的秋梨送入口中。
她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睛转向张隆安,里面清晰地映出“与我何干”几个字。
她只是轻轻咽下梨片,没有回答。
“不会。”张隆泽替她回答了。
张泠月很配合地朝张隆安投去一个“哥哥说得对”的眼神。
“呵呵。”张隆安被这兄妹俩一唱一和的反应气笑了,往后一靠。
“张隆泽,你不要太嫉妒了,小月亮心里说不定正舍不得我呢。”
张隆泽懒得理他,重新拿起公筷,夹了一个蟹粉小笼包,仔细地吹了吹,确定温度适宜,才放到张泠月面前的碟子里,完全无视了张隆安的挑衅。
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张泠月专注于食物,张隆泽照顾着她,张隆安则气鼓鼓地瞪着自家弟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张岚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在门廊下站定,恭敬地唤道:“泠月小姐。”
张泠月闻声,将脸从碗碟间抬起来,迅速咽下口中的食物,又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这才转向门口。
通常张岚山过来汇报事务,多是在午后,此刻天色尚早。
“岚山哥哥怎么来了?”
张岚山步入厅内,先是对着桌边的三人依次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才道:“西南分馆传来加急密报,属下不敢耽搁,即刻送来。”
他双手呈上一个封着信件的薄竹筒。
“岚山啊,”一旁的张隆安忽然又开口了,他换了副笑眯眯的表情,与抱怨连连的他判若两人。
“你为三长老办事……有多少年了?”
张岚山被他问得一怔,虽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至今已有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啊……”
张隆安拖长了语调,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难怪,这性子也随了那老家伙,一板一眼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尚早的天色,又看看张岚山手里那枚竹筒。
“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早饭还没吃完呢,你这……”
“隆安哥哥。”张泠月轻声打断了他。
张隆安被截了话头,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继续,只是拿起勺子,重新对付起面前那碗快凉了的粥,嘴里含糊地“啧”了一声。
张泠不再理会他,接过张岚山递上的竹筒,抽出里面卷得紧密的薄纸,展开细看。
信是西南分馆负责人亲笔加密书写。
信上称,数月前在川滇古道上发现不明人员频繁活动之事,近期有了新动向。
那些身份不明者,连同一些商队或旅人的队伍,活动范围明显向西藏方向,尤其是墨脱一带集中,进出频率在近期显著增加。
“墨脱?”张泠月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心微蹙。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之前调查小官身世与康巴洛人时,便多次提及此地。
“张家在墨脱设有一个特殊的联络点,”张隆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显然也知晓此事。
“负责人是当地一座喇嘛庙中的每一任德仁。”
“进出的频率……还真是不少。”张泠月目光落在密报上具体的数字和路线描述上。
墨脱,假青铜门,阎王骑尸的传说,康巴洛,张拂林与白玛……
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可都在向一个方向聚拢。
“什么呢?我看看。”张隆安又凑了过来,歪着身子瞥向张泠月手中的信纸。
“嚯,”他看完简短的内容,吹了声口哨。
“人还挺多呢,这么扎堆往那儿跑,看来墨脱要热闹起来了。”
张泠月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她将密报重新折好,递还给静立一旁的张岚山。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张岚山:
“西藏啊……再过不久,就该大雪封山了。”
张泠月的指尖抚过腕上冰凉的渡厄。
“既然选在这时候进去,那便不用再出来了。”
让他们彻底消失在雪山中吧。
“处理干净些哦。”张泠月笑得真切,两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张岚山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沉声应道:“是,岚山明白。”
他接过密报行礼后便迅速退了出去,步伐沉稳。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蟹粉小笼的热气已经散尽,栗子粥也微微凉了。
张隆安看着张泠月的侧脸,又看看对面神色如常的张隆泽,忽然觉得嘴里的粥有些噎得慌。
张隆泽则重新拿起果叉,插着一块秋梨,放到张泠月碟中。
“粥凉了,吃点果子。”
张泠月对他笑了笑,拿起那片清甜的梨。
窗外的天空,高远而清澈,是秋天干净的蓝。
远山的轮廓清晰,看起来触手可及。
谁又能知道,在那片看似纯净的蔚蓝之下,即将被冰雪覆盖的群山之中,正在上演着怎样的暗涌与无声的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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