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逸尘慢慢转身,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奥赫玛。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么,来古士,你专门把白厄他们引走来见我,是想说些什么?”

    来古士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迈了两步,与逸尘并肩,同样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在永恒黄昏中静静伫立的城市。

    奥赫玛的轮廓在天光下如同一只蜷缩的幼兽。

    城内,居民们在清理战场、修复破损。

    白厄在城墙上站定,似乎在确认黑潮是否真的退去。

    万敌正大步流星地穿过广场,身后跟着一小队战士。

    星蹲在某个角落,迷迷飘在她头顶,“咪咪咪”地说着什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恢复。

    “向您提问,伟大的理想之神。”

    来古士开口,声音是那种平稳到近乎冷漠的质感。

    “洞穴中的囚徒——是否能正确识别投影与回声?”

    逸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洞穴。

    这个词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指向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存在。

    其一是琥珀王克里珀。

    那道横贯宇宙的巨壁,将已知的星海与不可知的虚无永久地分割开来。

    墙内是秩序、是文明、是星神与命途交织的有限宇宙。

    墙外是混沌、是未定义、是一切尚未被观测因此尚未存在的可能性。

    琥珀王的筑墙是存护的本能,也是对所有探索者的沉默规训——到此为止,墙外无物。

    其二是博识尊。

    那尊从人类求知的原动力中诞生的机械星神,在登临智识命途的顶点之后,做了一件与其本质相悖的事。

    祂亲手设定了知识的边界。

    不可知域。

    一个被明确标记为不可知的领域,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缠绕在所有求知者的脖颈上。

    这两个概念在逸尘的意识中飞速交织碰撞。

    “所以,你和博识尊是想打破边界?琥珀王的那个?”

    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荒谬。

    但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来古士创造了博识尊,是智识之父,是第一天才。

    如果来古士要打破的是琥珀王的墙,那博识尊或许是盟友。

    可如果他要打破的是博识尊的不可知域……

    那便是父叛其子,剑指其神。

    来古士听到了逸尘的话。

    轻笑一声。

    “呵……”

    “您居然会联想到那上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人情的意外。

    “我该说,不愧是曾在【绝对】与【理想】之间走过一遭的存在吗?思维跨度之大,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很遗憾——或者说,很幸运——我对琥珀王的那道墙,并无兴趣。”

    逸尘的眉梢微微挑起。

    来古士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的黑潮余烬正在最后一抹黄昏中缓缓沉入地平线以下。

    “墙的存在,至少证明了墙内尚有秩序。”

    “克里珀的存护虽然笨拙,却为无数文明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我不赞同他的方式,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他抬起右手,暗金色的纹路在掌心汇聚。

    那是一个不断膨胀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球体。

    球体的边界处,光点以极高的密度汇聚成一道明亮的弧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继续向外扩散。

    那道弧线的后面,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我创造了一尊,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机械神明。”

    来古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逸尘能听出,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祂在无穷的演算和进化中,化作一场空前绝后的噩梦。”

    掌心的光球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均匀分布的光点开始向中心坍缩、凝聚,最终化作一个极小的、极亮的点。

    然后,从那个点中,迸发出无数道刺目的光线,如同爆裂的恒星,将周围的一切都淹没在纯粹的白之中。

    “那傲慢的星神,从人类求知的原动力中诞生——”

    “——却亲手封锁了凡人求知的道路。”

    “祂以智识为名,却试图定义已知,封锁可能。”

    “在祂之后,不再有新的法则诞生。”

    “人类被永远囚禁于星神的洞穴之中。”

    在无数文明的哲学典籍中,洞穴都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隐喻。

    一群人被锁在洞穴中,面朝洞壁,只能看见身后火光投射的影子,并将其视为真实的世界。

    直到某一天,有人挣脱锁链,转过身,看见火光,看见洞口,看见洞穴之外那片从未想象过的天空。

    那个人是第一个哲学家。

    第一个求知的叛徒。

    第一个被阳光灼伤双眼却拒绝回到黑暗中的人。

    而博识尊——

    那尊从人类求知的原动力中诞生的星神——

    在登临神座之后,选择了转过身,背对洞口,告诉所有仍在洞穴中的人:

    “投影已经足够。不要回头。”

    逸尘闭上眼睛,又睁开。

    “所以,我和黑塔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转头看向来古士。

    “你创造帝皇三世,不是结果,是手段。”

    来古士没有否认。

    “你真正想做的,是打破不可知域。”

    “就像——曾经的他们一样。”

    曾经的他们。

    那些从博识尊的阴影中走出、试图触碰不可知域边界却被波尔卡•卡卡目杀死的天才们。

    来古士依然没有说话。

    那是默认。

    逸尘同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所以,你选择了毁灭?”

    来古士转过身,面对逸尘。

    他双臂自然垂落,掌心朝前。

    “没错。”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您会如何评价。”

    “但在一位星神面前说谎,和自取其辱没有区别。”

    逸尘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站立于智识尽头的存在,这个创造了博识尊又被博识尊背叛的第一天才。

    这个选择用毁灭作为手段、用无数文明的灰烬作为燃料、试图烧穿那道不可知域边界的——

    疯子。

    圣人。

    父亲。

    叛徒。

    “你知道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或者说——”

    逸尘向前迈了一步。

    “——任何有良知的生物,都不会允许第三次帝皇战争的出现。”

    来古士沉默了。

    “……我知道。”

    “所以,我才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

    “向您提问,伟大的理想之神——”

    “——如果一条路,注定要踏过灰烬才能抵达尽头。”

    “而您是唯一有能力、也有资格,在那条路的尽头……”

    “重新点燃火种的人。”

    “您会怎么做?”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