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墨色映丹青 > 卷二:京城・惊艳 第20章 并 肩 夜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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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九死后的第七日,京里落了雪。

    雪落得不多,薄薄一层,压在太医署的瓦上。

    苏画砚从值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她手里提着药箱,脚下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药库那桩案子,断了。

    断在"苏"字上。

    这七天里,她想了很多。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卷宗,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

    不是给衙门抄的。

    是给自己抄的。

    她要记住,这条线断在哪儿。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了石坊下站着的人。

    裴墨珩。

    还是那件深青常服。

    "苏医士。"他说,"今日怎么这么晚。"

    "抄东西。"苏画砚说,"抄了七天。"

    裴墨珩看着她手里的药箱。

    "抄完了?"

    "抄完了。"

    "那——"他顿了一下,"走一段吧。"

    苏画砚愣了一下。

    走一段。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

    轻得像是不经意。

    "去哪?"她问。

    "太医署后头,有条巷子。"裴墨珩说,"通城西。"

    "我今日不坐车。"

    苏画砚没说话。

    她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

    "好。"

    那条巷子,苏画砚没走过。

    太医署后墙根下,一道窄巷,只容两人并行。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

    雪落在墙头上,落成一条白线。

    裴墨珩走在前面。

    苏画砚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出百十步,裴墨珩忽然停下来。

    "这条路,你父亲当年走过。"他说。

    苏画砚抬头。

    "我父亲?"

    "嗯。"裴墨珩往前走,"他每次进太医署,都从这里走。"

    "为什么不走大门?"

    "大门要见人。"裴墨珩说,"他嫌麻烦。"

    苏画砚没出声。

    大门要见人。

    她父亲,是个不爱见人的人。

    跟她一样。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

    "裴大人。"

    "嗯。"

    "这条路,您也走过?"

    裴墨珩沉默了一瞬。

    "走过。"他说,"十三年前,我走过一次。"

    "跟谁?"

    "跟你父亲。"

    苏画砚站住了。

    裴墨珩没停,继续往前走。

    她只好跟上。

    "十三年前,"苏画砚说,"您多大?"

    "十六。"

    "十六岁,跟我父亲,走这条路。"

    "嗯。"

    "做什么?"

    裴墨珩没有立刻答。

    前面巷子到了头,是一条小街。

    街上没什么人。雪把招牌压得很低。

    "那一年,"裴墨珩终于说,"你父亲救过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救的人。"

    苏画砚看着他。

    "救完了,他把我叫到这条巷子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裴墨珩停下脚步。

    "他说——"

    "'墨珩,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

    苏画砚没出声。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那……您学了吗?"

    裴墨珩没答。

    他只是往前走。

    小街的尽头,是一处废了的关帝庙。

    庙门半倒,里头的香炉翻了。

    裴墨珩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

    苏画砚这才看清——他提了一只食盒。

    "这是什么?"

    "面。"裴墨珩说,"太医署后街的,你上次说好吃。"

    苏画砚愣了一下。

    上次。

    上次是三个月前。她随口说的。

    她那天吃面,只是因为在太医署门口被拦了一回,心情不好。

    她说了一句"还是后街这家的面好,汤不咸"。

    就一句。

    他记住了。

    "裴大人。"她说,"您记性真好。"

    "不好。"裴墨珩说,"我只记该记的。"

    苏画砚低下头。

    她打开食盒。

    面还是热的。

    她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裴大人。"

    "嗯。"

    "您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晚回去。"

    裴墨珩没说话。

    "您在这儿等了多久?"

    "不久。"

    "多久。"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两个时辰。"

    苏画砚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灯很暗。

    他就坐在门边的石阶上,肩上的雪还没扫。

    "裴大人。"她说,"您不用这样。"

    "哪样?"

    "您不用在那儿等我两个时辰。"苏画砚说,"我又不是不会回家。"

    裴墨珩看着她。

    "我知道你会回家。"他说,"我今天,不是为了送你。"

    "那您是为什么?"

    裴墨珩站起来,走到案边。

    他把袖子挽起来。

    苏画砚看见了。

    他的左手掌心。

    一道新伤。

    不深,可很长。

    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

    已经结了痂。

    可痂的边上,还泛着红。

    那是新伤。

    苏画砚把手里的碗放下。

    "你手上的伤。"她说,"什么时候的?"

    "前几日。"

    "怎么弄的?"

    裴墨珩把袖子放下来。

    "不小心划的。"

    苏画砚没说话。

    她站起来。

    走过去。

    她伸手,去抓他的左手。

    裴墨珩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可她还是抓住了。

    她的手很稳。

    她把他的袖子,重新挽上去。

    那道伤,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不是划的。

    划伤是细的。刀伤是直的。

    这道伤,是钝的。

    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磨出来的。

    苏画砚的手指,在那道伤上轻轻按了按。

    皮肤底下,有一点硬。

    "这是——"她抬起头。

    "你别看。"裴墨珩说。

    "我为什么不看。"苏画砚说,"我是大夫。"

    她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这个伤,是绳索磨的。"

    裴墨珩没说话。

    "有人拿绳子勒过你的手。"苏画砚说,"勒得很紧,紧到皮磨破了。"

    "绳子勒手,是绑。"

    "你被人绑过。"

    庙里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她说。

    裴墨珩没有答。

    他把自己被她抓着的手,抽了回去。

    "吃面吧。"他说,"面要凉了。"

    苏画砚站在原地。

    她没有再问。

    她这个人,从不去问别人不肯说的话。

    她只看。

    可她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陈九死后第七天。

    曹敬被刑部问话之后的第七天。

    他这七天里,出过城,进过司。

    这道伤,是这七天里的。

    他为她,绑过什么人。

    或者——

    他自己,被绑过。

    她慢慢坐下来。

    端起那碗面。

    "面凉了。"她说。

    "嗯。"

    "那我再吃一口。"

    她低头,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

    雪又下起来了。

    两个人从关帝庙出来。

    这回没走巷子。

    走的是城里的大街。

    戌时过了,街上没什么人。

    雪落在地上,被什么人的脚印踩乱了。

    苏画砚低头看地上的脚印。

    两行。

    并排。

    一行大一点,一行小一点。

    是大脚踏着雪,跟小脚踏着雪。

    一深,一浅。

    隔着半步。

    她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忽然说:

    "裴大人。"

    "嗯。"

    "您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把卷宗抄完吗?"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断案的第七天。"苏画砚说,"按律,断了七天的案子,卷宗要封。"

    "我抄完了,我就把它封了。"

    "封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我没让它过去。"

    "我把它抄在脑子里了。"

    裴墨珩看着她。

    "苏画砚。"

    "嗯。"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苏画砚笑了一下。

    "他这么做,后来死了。"

    "我知道。"裴墨珩说。

    "那您还让我抄?"

    裴墨珩停下脚步。

    "我让你抄。"他说,"因为我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抄的时候,是一个人。"

    裴墨珩看着她。

    "你抄的时候,有两个人。"

    苏画砚站在雪里,没出声。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可她听懂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他第一次——

    把"两个人"这三个字,说出口。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说:

    "裴大人。"

    "嗯。"

    "今天我们走这条路。"

    "怎么了。"

    "两行脚印。"苏画砚说,"一深一浅。"

    "总有一行,是先踩下去的。"

    "另一行,才踩着它走。"

    裴墨珩看着她。

    "你今天,想说什么。"

    苏画砚抬起头。

    雪落在她眼睫上。

    "我在想——"

    "以前那行脚印,是谁踩的。"

    裴墨珩没答。

    他的眼睛,在雪夜里,很深。

    苏画砚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一条巷子。

    想起那句话:"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

    想起他十六岁那年,跟他走的这一段路。

    想起他掌心那道旧疤。

    想起药圃里,他替她父亲接下的那半副毒。

    她想起太多了。

    十三年前,他十六岁。今年,他二十九。

    可她想不起来一件事——

    七年前,他为什么要接下那半副毒。

    七年。

    他中了七年的毒。

    为了谁?

    她张了张嘴。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裴大人。"

    "嗯。"

    "您左掌那道旧疤——"

    "我记得,是雪地里跪了三日。"

    裴墨珩没说话。

    "三日。"苏画砚说,"为了什么跪?"

    裴墨珩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苏画砚。"

    "嗯。"

    "今天晚了。"

    "回去睡。"

    他转身往前走。

    苏画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那道背影上。

    他从来不说。

    他从不解释。

    他替她做了那么多事,可一件都不曾告诉过她。

    她跟了上去。

    走了一半,她忽然说:

    "裴大人。"

    "嗯。"

    "您要是不说——"

    "我就自己查。"

    裴墨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可苏画砚看见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两个人走到城东的时候,苏画砚忽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对。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药箱,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裴大人。"她声音很轻,"后头,有人。"

    "嗯。"裴墨珩说。

    "几个?"

    "三个。"

    "跟了很久?"

    "从关帝庙出来,就跟着。"

    苏画砚的手,攥住了药箱的带子。

    "是冲我,还是冲您?"

    裴墨珩没答。

    他只是把手往袖子里探了一下。

    苏画砚看见了。

    他的左掌,那道新伤。

    袖子里,是刀。

    可他没有拔。

    "苏画砚。"他说,"前面第三个路口,是刑部的人巡夜。"

    "你到那儿,左转。"

    "左转是——"

    "是周家门口。"

    苏画砚心里动了一下。

    "周家门口,有他们的门房。"

    "他们要是出来看,你就不动,站着。"

    "他们要是装作没看见——"

    "我就走右侧那条街。"

    苏画砚明白了。

    她不问他在做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

    "裴大人。"

    "嗯。"

    "您左掌的伤,还没好。"

    "别用左手。"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

    雪夜里,他的眼睛,第一次动了一下。

    "好。"他说。

    三个人在身后。

    两个人在雪里。

    走到第三个路口,苏画砚左转。

    裴墨珩往右。

    苏画砚没有回头看。

    她一步一步,走着。

    雪停了。

    她走得很慢。

    可她知道,右侧那条街上,会有一点动静。

    很可能,只有一点点。

    然后,一切就都会安静下来。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画砚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进了门,先去了药圃。

    灯点着。

    裴墨珩已经在里面了。

    他的外袍上,有一片雪。

    雪是新的。

    苏画砚站在门口。

    "裴大人。"

    "嗯。"

    "人走了?"

    "走了。"

    "伤了吗?"

    "没有。"

    苏画砚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把药箱放在案上。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

    那是她自己配的,治外伤,不疼。

    她把药瓶放在他面前。

    "路上您走得快,风大。"她说,"手上有伤,容易裂。"

    "这个,抹一抹。"

    裴墨珩看着那瓶药。

    "苏画砚。"

    "嗯。"

    "今天你什么都没问。"

    "我不问。"苏画砚说,"可您要是哪天真想说——"

    "我在。"

    裴墨珩拿着那瓶药,很久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

    "苏画砚。"

    "嗯。"

    "七年。"

    苏画砚站住了。

    "什么?"

    "你刚才在路上,想问我。"

    "为什么跪那三日。"

    苏画砚没说话。

    "我现在,还不能说。"

    "可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裴墨珩看着她。

    "我中的毒,是从苏家来的。"

    "而它什么时候发作,我自己也不知道。"

    屋里静了。

    炉子上的水,轻轻地响。

    苏画砚站在灯下。

    "什么意思。"她说。

    裴墨珩没答。

    他只是把那瓶药,收进了袖子。

    "夜深了。"他说,"你回去睡。"

    "裴大人——"

    "回去。"

    苏画砚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

    "裴墨珩。"

    (那大概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裴墨珩站住了。

    "你手上的伤,也不许再有了。"

    "今年开春,赌坊那面墙——你受了一次风。"

    "毒就深一寸。"

    "你说过,每受一次,毒就往前推一寸。"

    "裴墨珩。"

    "你听清楚了。"

    "从今天起,我不许你再受风。"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雪落在院子里。

    裴墨珩站在灯下,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最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拿起那瓶药。

    看了一会儿。

    拔开塞子,抹在了左手上。

    (卷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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