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墨色映丹青 > 卷二:京城・惊艳 第19章 药 库 案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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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椒房殿的簿子,是第七天送出来的。

    不是原件。

    是一份誊录。

    一个内监把誊录送到苏家,放在她案上,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誊录的封皮上,盖着一方印。

    不是皇后的印。

    是椒房殿的印。

    苏画砚把封皮拆开。

    里头是去年秋天到今年正月,宫门入库的底簿。

    一页一页,都是宫门收进的物件:六宫用的器皿、赏赐、节例、月供。

    她翻得很快。

    翻到去年十一月。

    她停住了。

    "十一月初八,内务府移送宫门:漆匣十二只。"

    "内贮:药材。"

    苏画砚的手,压在纸上。

    药材。

    两个字,写在宫门的簿子上。

    不是"未载"。

    是"药材"。

    她往下翻。

    "十一月十五:瓷器一箱,内贮药材。"

    "十一月廿四:木箱三只,内贮药材。"

    "十一月三十:锦盒一只,内贮药材。"

    四批。

    内务府自己那本册子上,这四批记的是初七、十四、廿三、廿九。

    宫门这本,记的是初八、十五、廿四、三十。

    差一天。一头记出库,一头记进门——对得上。

    四批东西,从宫门进来。

    全部写着"药材"。

    全部是内务府送的。

    苏画砚把誊录放下。

    她终于明白了。

    内务府自己写的誊录上,写的是"内贮未载"。

    因为它进的是甲字库,进库的东西,它不想让人知道。

    可宫门的簿子,是宫门写的。

    宫门的人,只管收,不管猜。

    内务府送进来什么,宫门就照实写什么。

    所以宫门的簿子上,白纸黑字——

    "内贮:药材。"

    一句话,揭了底。

    内务府在宫里有一本账,在宫门有另一本账。

    他们忘了,宫门那本,不是他们自己管的。

    苏画砚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把这个发现,写成了一页纸。

    同日傍晚,刑部动了。

    动的不是甲字库。

    是户部主事曹瑜。

    裴墨珩只做了一件事:让人在户部的例会上,"无意"提了一句——曹主事在通州买庄子,花了三千二百两,好大的手笔。

    一句闲话,进了都察院。

    都察院查了三天。

    三千二百两的来路,曹瑜说不清。

    说到第三天,他说了一句——"是家父给的。"

    这句话,是刑部等的。

    内务府总管曹敬,被刑部请去问话了。

    问话不到两个时辰。

    出来的,不是曹敬。

    是裴墨珩身边的一个书吏。

    书吏给苏家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曹敬说了。你自己来。"

    苏画砚到刑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墨珩在刑部后堂,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卷口供。

    "曹敬招了什么?"

    "招了三件事。"裴墨珩说,"第一件,甲字库的火,是他让人放的。"

    苏画砚站着,没说话。

    "第二件,那三间库里,烧的是十二只漆匣、一箱瓷器、三只木箱、一只锦盒。"

    "都是药材。"

    "第三件——"裴墨珩抬眼,"他说,这些药材,不是他调进宫里的。"

    "是有人从宫外,送到内务府门上的。"

    苏画砚的心,沉了一下。

    "谁送来的?"

    "他说,是一个姓宋的药材商。"

    "他还说,"裴墨珩把口供往下按,"这个姓宋的,他也不是头一回见了。"

    "十几年前,他就给内务府送过药。"

    "那个时候,内务府的总管,还不叫曹敬。"

    苏画砚走近了一步。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的总管,"裴墨珩说,"叫苏家的旧人。"

    屋里静下来。

    苏画砚站在灯下,很久没动。

    "裴大人。"

    "嗯。"

    "您这句话,是谁说的?"

    "曹敬说的。"裴墨珩说,"他招到这儿,就不肯再说了。"

    "只添了一句——"

    "什么?"

    "他说,'苏家的事,你们去问苏家。'"

    苏画砚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没去药圃。

    她去了苏家的库房。

    苏家的库房,她重生之后只进过一次。

    那一次,是为了查二房偷运药材。

    这一次,她要找的东西,不在药材上。

    在旧账上。

    苏家库房的最里头,有三口旧箱。

    箱子上落着灰。

    她打开最上面那一口。

    里头是苏父生前的旧账册。

    苏父是个走南闯北的医者,后来才在京城落脚。他年轻时的账册,记的不是钱,是人。

    ——哪年哪月,在哪座城,给谁看过病,用了什么药。

    苏画砚一页一页翻。

    翻到十九年前。

    一页上记着:

    "九月,京城。为曹姓药商诊。寒症,三剂愈。其人善药材,后于内务府当差。"

    苏画砚的手指,停住了。

    曹姓药商。

    姓曹。

    后来于内务府当差。

    曹敬。

    她继续翻。

    再往下一行。

    "十月,宋姓药材商携子来诊。其子误服燥药,以甘草解之。宋氏供药于内府,与此曹姓相识。"

    苏画砚把账册合上。

    十九年前,父亲就认识曹敬和那个姓宋的。

    他们是父亲治病治出来的人。

    后来,他们进了内务府。

    她坐在箱前,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开第二口箱子。

    第二口箱子里,是方子。

    苏父的方子,一卷一卷,用布包着。

    她把布解开。

    一卷一卷看。

    看到第七卷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一卷上,写着七个字。

    "醒神散方"。

    底下,是父亲的字。

    "玄参、细辛、附子、甘草。九蒸九晒。"

    再下面,一行小字。

    "此方不可用。"

    "此方一出,人心不稳。"

    苏画砚盯着那一行小字。

    此方不可用。

    父亲当年,配出了这方子。

    然后他把它封了。

    他不让这方子出去。

    可这方子,还是出去了。

    出去的这一份,是谁给的?

    她把方子卷起来,放在手心。

    灯影里,她忽然觉得那卷方子很凉。

    第二日。

    苏画砚去了太医署。

    她原本想做一件事——把宫门誊录和漆匣的发现,正式具折,递上去。

    可她刚到太医署门口,李供奉就迎了出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苏医士。"他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陈九死了。"

    苏画砚站住了。

    "哪个陈九?"

    "甲字库原来的库使。"李供奉说,"调到御膳房的那个。"

    "怎么死的?"

    李供奉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

    "昨夜,御膳房的井里,捞上来的。"

    "衙门报的是——醉酒失足。"

    苏画砚站在太医署门口,看着那两扇门。

    门里有病人来来去去。

    她站了很久。

    "李老。"

    "嗯。"

    "他什么时候调的御膳房?"

    "今年三月。"

    "调到御膳房,管什么?"

    李供奉想了想。

    "管膳房的香料。"他说,"御膳房的香料,是拿药材配的。丁香、白芷、陈皮……都是药材。"

    "所以他能进药。"

    "是。"

    苏画砚闭了闭眼。

    陈九不是失火那天死的。

    他是活了八个月之后死的。

    活到什么时候?

    活到她翻出宫门簿子。

    活到曹敬被刑部叫去问话。

    他知道那十二只漆匣里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那些药材送到了哪儿。

    他是唯一一个,从甲字库一路到御膳房、活到今天的人。

    现在他死了。

    一口井,一句"醉酒失足",把一条线掐了。

    苏画砚睁开眼。

    "李老。"

    "嗯。"

    "您还记得,去年冬天,太医署查过一回药库吗?"

    李供奉一愣。

    "查过。怎么?"

    "查的是哪三味药?"

    "玄参、细辛、附子。"李供奉说,"少了这三味,连续三个月,账面都对不上。"

    "当时查出来没有?"

    "没有。"李供奉苦笑,"账目稍有出入,寻常。查到最后,不了了之。"

    苏画砚点头。

    她转身,往太医署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老。"

    "嗯。"

    "陈九在御膳房,管香料。"

    "是。"

    "御膳房的香料里,有没有附子?"

    李供奉怔了一下。

    "附子……"他说,"御膳房的香料里,不用附子。"

    "那前年呢?"

    李供奉的脸,慢慢白了。

    "前年冬天,御膳房加过一味新香。"

    "什么香?"

    "附香。"

    苏画砚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杏树。

    附香。

    御膳房多了一味香。

    宫里的膳,六宫都吃。

    这味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的?

    从前年冬天。

    从哪一天?

    从内务府换了一批新香料的那一天。

    苏画砚转身,走进太医署。

    她已经不需要问"药从哪儿来"了。

    药从哪儿来,她知道了。

    她现在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那批药,是要送到哪儿去。

    是送到六宫的膳里。

    还是送到别的地方。

    送到,一个人的手里。

    午后,苏画砚去了宫门口。

    她没有进宫的资格。

    可她在宫门外,站了很久。

    站到日头偏西。

    然后一个人,从宫里出来。

    是那个传口谕的老内侍。

    他看见她,站住了。

    "苏医士。"

    "老公公。"苏画砚行礼,"下官有一件事,想请老公公回禀娘娘。"

    "什么事?"

    "宫门入库的簿子,娘娘已经让下官看了。"苏画砚说,"下官在簿子上,看到四批药材。"

    老内侍没说话。

    "下官还想请娘娘查一件事。"

    "哪一件?"

    "这四批药材,入了宫门之后,走的是哪一条路。"

    老内侍看着她。

    "苏医士,"他说,"你可知道,你问的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下官知道。"

    "入了宫门的药材,"苏画砚说,"有三条路。"

    "一条,去太医署的药库,给宫里人看病用。"

    "一条,去御膳房,做香料。"

    "还有一条——"

    她抬起头。

    "去内廷。"

    老内侍沉默了很久。

    久到宫墙上的落日,又往下沉了一寸。

    "苏医士。"他终于开口,"娘娘说了。"

    "娘娘说——'你查到这一句,就够了。'"

    苏画砚看着他。

    "娘娘还说了什么?"

    老内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浅黄的纸。

    那是一张内廷的收讫单。

    上面只有一行字。

    "宫门入药材四批,已收。收讫三日之内,转内廷司。"

    转内廷司。

    底下,一方印。

    印文只有一个字。

    苏画砚凑近了看。

    那个字,她认得。

    是她的姓。

    "苏"。

    苏画砚站在宫门前,手里握着那张纸。

    天已经黑透了。

    宫墙很高。

    苏家。

    从十九年前的父亲,到今天。

    那条线,兜了一大圈,又绕回到苏家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宫门。

    这案子,到此为止了。

    不是破了。

    是断了。

    断在这里。

    断在"苏"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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