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62章 盐道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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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批粮入仓,一万一千斤。

    秦把式被抬去华老先生那儿,胸口的断箭起了出来,人保住了一半,剩下的交给天命。陈麦守到他麻药过去,问的头一句话是:"后队还有多远?"

    "一日,顶多两日。"秦把式声音虚,字字却清楚,"苏当家带着重车走盐沟的旧道,让我们轻车先跑。屯长,后队三十六辆大车,一百四十个弟兄,是拿命蹚出来的道。你得接。"

    "我接。"陈麦说,"夜鹞子全员,苇荡东南十里设哨,狼烟为号。"

    他又问:"苏当家其人如何?"

    秦把式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麦记了很久的话:"屯长,盐道上有一句话,宁惹狼主,莫欠苏家。她认的账,刀子架脖子上也认;她不认的,金山堆在跟前也不认。她既应了给你送粮,就是把命搭上,也会把粮送到。"

    那一日一夜,雁回堡的东南墙头上没断过人。轮值的兵不轮值的时候也往上跑,热食队把粥锅支在墙根,谁下来谁喝。

    配给回到八两的头一天,堡里的气色就不一样了。十字街上有了说话声,有人家把攒了几日的糠饼子掰开,夹了一筷子腌菜,蹲在墙根吃得有滋有味。赵大娘的孙子能下地跑了,跑到粮台边上,冲石琮鞠了个躬,说是先生教的礼。石琮板着脸受了,回头跟书办说,这孩子开蒙的钱,从他的俸禄里出。

    可越是有起色,陈麦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第一批粮到了,后队没到。后队不到,这口气就只缓了一半。

    到第二日黄昏,哨上的狼烟终于起来了,三道,东南二十里。

    城门开的时候,日头正沉。

    先看清的是车。三十六辆大车,进城的只有十九辆,车帮上插着箭,篷布烧的烧、撕的撕,有两辆车的粮袋上洇着大片黑红,分不清是血浸的还是麻油泼的。

    再看清的是人。一百四十个盐道弟兄,跟着车走进来的,七十一个。人人带伤,白布缠头全成了红布。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靛青斗篷,骑一匹枣红马,马镫子上挂着两口刀。她左肩上端端正正插着一支箭,箭杆削断了,箭头还在肉里。

    她就这么骑在马上进的城,谁要扶,她拿眼神挡回去。

    城门洞里挤满了人。消息早传开了,半个堡的人都涌到了十字街口,没人组织,没人号令,就那么在道两旁站着。车队过处,有个老汉把手里的糠饼子往车把式怀里塞,车把式摆手不要,老汉急了,直接把饼子搁在了粮袋上。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饼子、咸菜、纳了一半的鞋底、捂热的鸡蛋,往车上搁什么的都有。盐道的弟兄们起先还推,后来不推了,好几个汉子一边赶车一边抹眼睛。

    城门口的守军看傻了。直到她在陈麦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踉跄了半步,自己站稳,抱拳:"雁回堡陈屯长?盐道苏九娘,押粮到。"

    "苏当家。"陈麦还礼,"先治伤。"

    "先过斗。"苏九娘说,"盐道的规矩,粮不过斗,不算交割。交割不完,我这支箭不起。"

    谁也拗不过她。四座粮台的斗全搬到了城门口,石琮掌总斛,连夜过斗。苏九娘就坐在粮台边上的马槽沿上,看着斗起斗落,肩上的箭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核到半夜,数出来了:实到两万八千斤。

    出发时是四万斤。黑风口外遭遇白狼旗的游骑,丢了六辆;乱柳滩过冰河,塌了两辆;昨夜狄人马队咬上来,为保车队,十九个弟兄回马断后,粮抢回来了,人没回来。

    十九个。加上前两批折的,盐道这一趟,伤亡过半。

    过斗的唱数声里,苏九娘的人齐刷刷摘了头上的红布。没人哭,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听斗声一下一下,响到后半夜。

    卸粮的时候,堡里来了几百号帮手,盐道的人不让:"你们守城乏了,歇着。"两边僵着,最后各卸一半。有个盐道的小子,十五六岁,胳膊上缠着布,单手也往肩上扛粮袋,扛起来晃三晃,硬是不撒手。常伯拄着拐路过,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放下!雁回堡还没有让伤号扛粮的规矩!"那小子咧嘴一笑:"老丈,盐道也没有让粮过夜的规矩。"

    斗声一停,苏九娘站起来,冲石琮点点头:"老先生,数清了?"

    "两万八千斤,一两不差。"

    "好。"她转向陈麦,"交割完了。现在,起箭。"

    华老先生的药房,炭火烧得正旺。

    老先生先看箭,再看人,看完眉头拧成了疙瘩:"入肉一寸半,贴着锁骨走的。亏了,再偏半寸,神仙也留不住。什么时候中的?"

    "前日晌午。"

    "前日晌午?"老先生的嗓门陡然高了,"两日了!你就这么带着箭头骑了两日马?"

    "拔了骑不了马。"苏九娘说得平平常常,"车队不能停,停了都得死。"

    老先生瞪着她,胡子抖了半天,到底没骂出口,转身去配药,嘴里嘟囔:"盐道的人,一个两个,都是犟种。"

    老先生说要用麻沸散,苏九娘摆手:"盐道上走的人,麻药留给断骨头的。一支箭,犯不上。"她问陈麦要了根皮绳,咬在嘴里,冲老先生一扬下巴:"拔。"

    箭头带倒刺,华老先生剜了半盏茶的工夫。苏九娘坐在条凳上,一声没吭,冷汗把鬓角的头发全打湿了,只有咬着皮绳的牙关咯咯地响。箭头出来,她吐掉皮绳,头一句话是问陈麦:"看出什么了?"

    陈麦一怔:"什么?"

    "箭。"她指了指托盘里那枚血淋淋的箭头,"三棱,倒刺,镞尾有狼头錾记。白狼旗王帐亲军的箭,不是杂军的。我留着它进你雁回堡,就是要你亲眼看看,咬我们的,是狼主的本家。"

    陈麦拿起那枚箭头,对着灯看。錾记是真的,狼头,缺一颗绿松石。

    他心里咯噔一下。假狼头符的事,堡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真符缺绿松石,这枚箭头的錾记上,镶松石的眼窝也是空的。

    "苏当家,"他不动声色,"王帐亲军,怎么会来咬一支粮队?"

    "问得好。"苏九娘让华老先生包扎着伤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亮,"因为你们的毒粮,把狄人的大营搅翻了。"

    药房里静下来。陈麦把箭头放下:"细说。"

    "我们过卧牛沟以北,是四日前。"苏九娘说,"按盐道的耳目,那条道本该有狄人两个千夫队巡哨。可我们到的时候,哨是空的。空得反常。我派人摸进他们的营盘边上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

    她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满营的马,倒了一小半。没倒的也站不稳,拿缰绳拴在桩上,一匹一匹地泻。人也一样,帐篷里外躺得到处都是,熬药的锅支了几十口,药渣子倒出来,我认得出,是止痢的方子。守粮的兵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我们一百多号人赶着大车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他们追了不到五里,自己先跑不动了。"

    陈麦与柳木之对视了一眼。

    毒粮是初八夜里下的。初九初十十一,狄营如常。十二、十三、十四,试粮、分粮、发作。苏九娘过卧牛沟,正是十四五。日子,一天不差地对上了。

    "痢而不死。"柳木之喃喃,"华先生,您的方子,成了。"

    华老先生却没笑。老头子捋着胡子,半晌,叹了口气:"泻了三千里外的马,也是性命。罢了,兵家的事,老朽不问。"

    "还不止马。"苏九娘收了笑,"我在盐沟旧道上,碰见过从狄营里逃出来的汉民伕子。他们说,营里断了粮的杂军开始杀病马吃,白狼旗的人拦,两边动了刀。马彪亲自弹压,一夜砍了四十多颗头,才把营盘按住。"

    "马彪。"陈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按住营盘之后呢?"

    "之后,"苏九娘看着他,"他把各营的粮草全收归中军,亲自掌斗。逃出来的伕子说,马彪放了一句话:汉人有句话,以毒攻毒。他要在月圆之前,拿下雁回堡,拿堡里的粮,救他的营。"

    月圆。陈麦心里默算,腊月月圆,还有十一日。

    "还有个信儿,算是我搭头奉送的。"苏九娘往椅背上一靠,这一靠牵了伤,眉头皱了一下,"卧牛沟大囤,你们惦记的那个,如今空了小半。狄人前锋主帅原本指着囤里的粮过冬,人马一痢,存粮日日往下掉,从王帐讨救急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陈屯长,你们这一手毒粮,把两万人的局,搅成了一锅粥。"

    "代价是马彪要拼命了。"陈麦说,"痢营的人,守是守不住的,只有抢。抢得着,活;抢不着,不等痢好,营就先溃了。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必须来,而且来得会比先前任何一回都狠。"

    柳木之在旁接了一句:"堡里的粮,加上今日这两万八,能撑到出了正月。撑是撑得住了,可也把他眼红的本钱,凑得更足了。"

    一屋子人都没再说话。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两声。

    当夜,陈麦在官仓后院设了一桌饭。说是席,不过四大碗:一盆炖肉,是姚屠户捐的那半扇猪;一盘炒面捏的团子;一碟腌菜;一壶盐道带来的烧刀子。

    作陪的只柳木之一个。苏九娘的伤不许喝酒,她拿热汤代酒,敬了三碗。

    席间说起这一路的走法。盐道援粮,官道是不能走的,走的是盐沟旧道,一条废了三十年的运盐路,贴着乱柳滩的边,冬天冻实了才能过车。为躲过狄人的游哨,车队昼伏夜行,人衔枚,马裹蹄,车轴拿羊皮缠了三层。就这样,过黑风口还是撞上了白狼旗的王帐亲军。

    "说来也怪,"苏九娘夹了一筷子腌菜,"亲军那一拨,打得凶,追得却不紧。追出十里就勒马了,倒像是奉命咬一口,不是奉命吃掉我们。陈屯长,你说马彪是不是早算到盐道要来,故意放我这一口,好叫你把粮攒多了,他再来连锅端?"

    陈麦摇头:"他算不到你。但他算得到堡里缺粮,缺粮的人必找外援。他放你进来,兴许是这个心思。所以这批粮,一半是救命,一半也是饵。"

    "那我可不依。"苏九娘把筷子一放,"我的人拿命换来的粮,谁也别想连锅端。明日我看看你们的城防,盐道还有三十张强弩,我留下了。"

    头一碗,敬盐道没回来的六十九个弟兄。

    第二碗,敬雁回堡守城的死伤。

    第三碗,她端着,没说话,走到院子里,把汤泼在了东南方向的雪地上。

    陈麦跟出去的时候,她正望着东南出神。夜里的风小了,城墙的影子黑黢黢地压在天边上。

    "老秦头跟了我十一年。"她忽然开口,"我爹那辈儿就在盐道上跑车,老秦头是我爹的把兄弟。我爹死那年,我十九,账房卷了款,车队散了一半,是老秦头拿鞭子把散了的伙计一个一个抽回来的。他跟我说,九娘,盐道的人,车在人在。"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哭音。

    "这回出发前,他说他都五十了,跑完这趟就回家抱孙子。我说好,回来我给他兑个车马店。昨夜断后,他派出去的是别人,自己赶着最后一辆重车。我到的时候,车还在,粮还在,人趴在粮袋上,胸口插着箭,还往前爬了三丈。"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半块干饼,掰得很碎。

    "他孙儿给他烙的,他舍不得吃,说要带回家。陈屯长,你们堡里祭亡灵,讲究什么?"

    "十字路口,烧纸,倒一碗酒。"

    "规矩倒是一样。"她把那半块饼埋在墙根的雪底下,拿陈麦带来的烧刀子,浇了一圈,"老秦头,粮到了。你孙儿的饼,我给你搁在城根底下了,离粮近。"

    雪落在她包着布的肩上,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陈麦站在三步外,没有劝,也没有说话。

    "陈屯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押队吗?"她望着那圈酒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四万斤粮,值我当家的跑一趟。可说实话,账房劝过我,说这趟是刀口上送粮,派个得力的把式就行。我没听。"

    "为什么?"

    "因为给你们递信的那只鸽子,落在鸽楼里的时候,腿上还带着冰碴子。"她说,"三百里风雪,它都飞到了。我总不能不如一只鸽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静了一会儿,补了一句:"再说,雁回堡要是没了,盐道往北的生意,也就做到头了。我这是买卖人的算盘,你别多想。"

    陈麦说:"我懂。"

    "你懂什么,"她瞥他一眼,"算了,懂不懂都成。"

    很久,苏九娘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又是那个盐道的苏当家:"陈屯长,粮价的事,明日谈。丑话说在前头,这趟粮,我不收你的钱。"

    "那收什么?"

    "收你一句话。"她说,"来日方长,明日再讲。"

    她回了客房。陈麦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雪把那圈酒渍慢慢盖住。

    当夜,义仓的账本上添了新的一笔。柳木之拨着算盘,一颗一颗珠子拨得很慢,拨完,把账册合上,长出了一口气:"屯长,两万八千斤入仓,连底粮带捐粮,全堡存粮一十九万六千斤。照八两的配给,能撑到二月初。"

    二月初。陈麦点点头。围城以来,粮账上的日子,头一回比城墙外的狄人更有耐心。

    可苏九娘带来的另一句话,压在他心上:月圆之前,马彪要拿雁回堡的粮,救他的营。

    痢营拖不起,拖一日,垮一分。马彪没得选,他只能趁着人马还站得起来,倾巢一搏。这一搏,不会再有围点打援的耐心,不会再有填壕的试探,是两万人押上全部身家的孤注一掷。

    雁回堡挺过了饿,接下来,要挺刀了。养伤的屋里,二狗听完白日的事,在担架上攥紧了拳头,让常伯帮他数着日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大半圆了,冷冷地挂在城楼的飞檐上。

    离月圆,还有十一日。十一日,要把一座饿了一个月的堡,重新变成一只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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