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61章 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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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日一早,配给再减半的榜文贴上了十字街。

    青壮四两,老人孩子八两,上墙的一斤,照旧不动。

    榜文是石琮亲笔写的,字还是那样的馆阁体,一笔一笔,横平竖直。可贴榜的时候,他的手在浆糊盆子里涮了三回,才把榜文抹平。

    四两是个什么数,全堡的人都算得出来。一个壮汉,一顿的量。如今是一日。

    粮台前照旧排起了长队。没人吵。吵是要力气的,饿到第三日的人,力气都得省给腿,腿得站着,站不住,今天就领不到粮。

    轮到北坊的赵大娘家,她领着孙子,娘儿俩的配给是一斤六两。粮倒进布袋,那孩子盯着台面上的斗看,看着看着,身子一歪,直挺挺就往地上倒。

    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扶住。热食队的嫂子掰开他的嘴,灌了半瓢热米汤,孩子眼皮动了动,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奶,我不饿。"

    赵大娘搂着他,蹲在粮台边上,一声没哭,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把头扭开了。也有人把刚领的粮袋攥得咯咯响。

    热食队的嫂子后来说,那孩子晕过去之前,已经盯着那只斗看了小半个时辰。不是看斗里的粮,是看斗沿上沾的几粒麦。她拿指头把斗沿抹了一遍,抹下来七粒,全塞进了孩子手里。

    打这一天起,四座粮台多了一条不写在榜上的规矩:每日散台,台面上的浮粮,当着排队人的面扫进一只小笸箩,添进热食队给孩子的粥锅里。笸箩就摆在台面上,谁都能看见。粮不多,是个心意。可这年月,心意也是粮。

    这一幕,陈麦在粮台对面的门楼下全看见了。他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转身去了囤房。

    囤房里,柳木之正在核今日的账。见他进来,把算盘一推:"屯长,照四两这个数,仓里能撑到二十四。可多撑这四日,人是饿着的。饿着的人,守不住墙。"

    "我知道。"

    "再往上加,就得动那个了。"柳木之压低了声音,"屯长,那个动不得。"

    那个,是义仓的底粮。

    义仓立约那日,滩地一百三十七户,户户按了手印,封了五千斤顶好的麦入官仓底下的旧窖,封条上写着八个字:城破种不绝,人亡粮不断。立约的时候说死了,这五千斤是全堡最后的念想,饿死不动,城破那日,才拿出来给逃命的人做路上的嚼裹。

    窖在,人心就有个垫底的地方。窖一开,底下就空了。

    "昨儿夜里,"柳木之又说,"西墙根底下拿住一个摸窖的。是滩地来的新户,带着把撬棍。石先生问我怎么处置,我没敢回话。"

    陈麦问:"人呢?"

    "押在班房。祁大魁的意思,战时盗仓,按军法,杖五十,枷号三日。"

    "先关着,给饭。"陈麦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还没走到官仓后院,城墙上出事了。

    南墙马面下,巡夜的拿住了一家三口。男人用床单拧了绳,正把婆姨往城下放,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垛口上,六岁的娃捆在婆姨背上。夜鹞子扑上去的时候,那男人抄起半块城砖,红着眼睛喊:"别过来!过来我就跳!"

    祁大魁赶到,拿刀背磕飞了他手里的砖,反剪着按在雪地里。一家三口被押下墙的时候,那婆姨怀里还死死搂着个布包,布里是半袋配给的掺糠饼子,掰碎了,用水泡软了攒下的。

    按军法,战时缒城,以通敌论,当斩。

    耿守备被人从担架上扶到城楼里,听完原委,半天没言语。那男人跪在雪地里,脖子梗着:"要杀要剐随你们。我就问一句,我娃昨儿饿得啃墙皮,你们谁看见了?我带他出去投亲戚,奔条活路,我通谁的敌了?"

    城楼里没人接话。守军的几个老兵把脸别到了一边。这话没法接,因为各家各户的娃,都在挨饿。

    陈麦就是这时候上的城楼。

    他没问案,先问那孩子:"几岁了?"

    那娃吓得直往他娘身后缩。他娘哆哆嗦嗦地答:"六、六岁。"

    "饿几天了?"

    "回老爷,顿顿都吃着呢,配给一两没少他的。"那婆姨把头磕在雪里,"是我和他爹,一人省了一半给他。孩子他爹昨夜看我晕了一回,怕了,才起的这个念头。老爷,杀他一个,饶了我们娘儿俩。"

    陈麦叫热食队端来三碗干的。真干的小米干饭,浇了半勺猪油,是伤病号灶上的份例。

    一家三口捧着碗,谁也没敢动筷子。

    "吃。"陈麦说,"吃完了,做个选择。要走,我不拦,明早我派两个人,送你们从东南水门出去,再给你们带三日的干粮。要留,从明日起,跟我一起喝稀的。"

    那男人端着碗,愣了半天,眼泪先掉进了饭里。他把碗往他婆姨手里一塞,朝陈麦磕了个头:"老爷,我不走了。我娃的命是堡里给的,我这条命,还给堡里。"

    "命是你自己的,谁也不欠谁。"陈麦把他扶起来,"但有一句话你记住,雁回堡的人,饿死不逃。逃出去,你是一家三口挨饿;留下来,是五千四百口陪你一起挨饿。"

    他又转向耿守备:"大人,军法我懂。可今日若斩了他,明日城里饿怕的人,只会学得更乖,把床单拧得更结实。防逃靠刀,防到最后一座空城;防逃靠粮,才有救。"

    耿守备在担架上沉默半晌,摆了摆手:"死罪免了。活罪不免,城墙缺提水的杂役,叫他一家三口都去,吃饱了干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本官的伤号份例里扣。"

    那男人叫周三,滩地来的新户,入堡那日按过手印的。后来他儿子在粮台上领粥,逢人就说他爹是屯长从刀口底下捞回来的。这是后话。

    这一夜,陈麦在囤房坐到了四更。

    柳木之、石琮、耿守备都在。炭盆里的火添了三回,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陈麦自己开的口:"开底粮。"

    石琮头一个站起来:"屯长,使不得。底粮是立约的根。滩地一百三十七户按手印的时候,老朽在场。那五千斤不是粮,是人心底下的那块石头。石头抽了,人心就悬空了。"

    "石先生,"陈麦说,"人心已经悬空了。今儿城楼上那一幕,明天还会有第二家、第三家。饿着肚子的人,跟他讲城破种不绝,他听不进去。他只知道他娃今儿啃了墙皮。"

    "开了底粮,也不过多撑七八日。七八日之后呢?"

    "七八日之后的事,我拿命去挣。"陈麦站起来,"但这七八日里,人心不能散。石先生,底粮封在窖里,是块石头;开出来,亮在明处,就是面旗。石头压在底下,压的是念想;旗立在当街,立的是信。如今这当口,念想救不了命,信能。"

    耿守备在担架上咳了一声:"屯长,开窖容易,怎么个开法?"

    "当众开。"陈麦说,"明早十字街,全堡的人都来看。封条当众揭,手印当众念,粮当众过斗。我要让每一个人都亲眼看见,雁回堡最后的家底是什么模样,也要让每一个人都听见,我陈麦立下的誓。"

    柳木之拨着算盘,算到最后,把算盘珠子一按:"屯长,还有一层,账外的。底粮一开,苇荡那条线就非保不可了。从前仓里有底,苇荡丢了还能咬牙;往后仓里没底,苇荡再断,咱们就是坐吃山空。"

    "所以苇荡不能丢。"陈麦说,"明日起,夜鹞子增到四十人,运粮改三日一批,每批的路子提前一夜才定。马彪不是拿人钓网吗?网撒得越勤,破绽越多。"

    屋里静了片刻。石琮捋着胡子,长出了一口气:"罢了。老朽明日亲自揭封条。手印是老朽头一个按的,封条也该老朽头一个揭。要担罪,老朽陪屯长担一半。"

    十四日,晴。风住了,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上,一丝暖意也没有。

    十字街上,人山人海。

    官仓底下那口旧窖,二十六年没开过。上一回开,还是秦怀仁将军屯田那年封的军粮窖,后来军屯裁撤,窖就空了,直到义仓立约,才重新封进五千斤麦。

    祁大魁带人扒开窖口的冻土,起出青石板。石板底下压着一层油毡,油毡底下,封条完好,黄纸上的字迹还鲜亮:城破种不绝,人亡粮不断。封条末尾,密密麻麻按着手印,一百三十七个,头一个就是石琮的。

    石琮颤颤巍巍走上前,当着全堡人的面,把封条揭了。

    窖盖掀开,一股干燥的清苦的麦香涌出来。围在前排的人齐齐吸了一口气。有人当场就哭了。

    五千斤麦,装在一百口小缸里,一口一口抬上来,当众过斗。斗是石琮掌的总斛,唱数的是他,监斗的是各坊推举的十二名老人。一斗不少,一斤不亏。

    过斗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十二名老人,一人盯一杆秤,秤杆挑平,唱一声"平",再换人复秤。没有一个老人喊累。北坊的常太公七十九了,拄着拐站在日头底下,从头盯到尾。有人劝他回去,老头子把拐往地上一杵:"我盯的不是秤,是咱堡的底。底是什么样,我得亲眼看过,夜里才睡得着。"

    过完斗,陈麦跳上粮台。

    "父老乡亲!"他的声音不高,十字街上却静得能听见风刮旗杆的响,"这是义仓的底粮,五千斤。立约那日说死了,饿死不动。今日我陈麦破约开窖,罪在我一人,与旁人无干。"

    "开它做什么?不为吃饱。五千斤,摊到五千四百口头上,一人不到一斤。为的就一件事,让大伙儿知道,堡里还有粮,咱还没到山穷水尽。"

    "从明日起,配给回八两,老人孩子一斤二,上墙的一斤六。底粮掺进配给,一日一日地发,发到哪一日算哪一日。"

    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声。有人喊:"屯长,底粮发完了呢?"

    "问得好。"陈麦的声音沉下来,"底粮发完了,仓就真空了。那一日若真来了,我陈麦在此立誓,十字街为证,天地为证:粮尽之日,我与诸君同饿。堡里还有一粒粮,先尽着老人孩子;堡里一粒粮都没了,我陈麦头一个绝食。我一日不死,一日与诸位同在城头。"

    说完,他回身一挥手。

    陈麦娘带着小禾,从人群后头抬出来一口缸。缸不大,是陈家灶上最后一口存粮的缸,娘儿俩当着全堡人的面,把缸里的小麦哗啦一声,倒进了义仓的粮囤。

    "我儿把话说到这儿了,"陈麦娘抹了把脸,嗓子哑哑的,"我老婆子把缸也交到这儿了。陈家从今往后,跟全堡一个锅里搅马勺。"

    人群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算我家一个!"

    姚屠户挤上前,把肩上半扇冻得梆硬的猪肉掼在粮台上:"腌了半个月,本想过年的。不过了!"

    温寡妇也来了,捐的是一罐子猪油。南坊的木匠捐了两斗藏的高粱。连北坊那个六岁的娃,都挣开他奶的手,把怀里半块掺糠饼子往台上放,被他娘红着脸抱了回去。

    那一日,十字街上的捐粮堆成了小山。石琮带着书办登记造册,一笔一笔,记到掌灯。

    当夜,囤房。柳木之核完账,眼圈是红的:"屯长,底粮五千,今日捐粮一千三百斤,连仓里剩的,全算上,能撑到月底。可月底之后……"

    "月底之前,必有转机。"陈麦说,"狄人吃了咱们的毒粮,算算日子,就这几日发作。盐道的信鸽出去十四日了,苏九娘是肯押身家的人,她若活着,粮队必在路上。咱们眼下要做的,是把人心拢住,把墙守住,撑到转机来。"

    话虽这么说,吹了灯,他一个人在囤房里又坐了许久。

    白日里那句誓,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怕的。五千四百口的命,从今往后就押在他一句"必有转机"上。转机若不来,他立的那句誓,就是五千四百口的催命符。

    可他更知道,彼时彼刻,十字街上那些眼睛,要的不是十成把握,要的是一个肯跟他们一起挨饿的人。

    他想起白日里娘抬缸的样子。那口缸是娘的陪嫁,从老家带到滩地,又从滩地带进堡,三十多年,缸沿磕掉了三块,娘拿铜钱嵌着锔好了。倒粮的时候,娘的手在缸沿上摸了一把,就一把,然后撒了手。

    他那时候站在粮台上,差点没绷住。

    一家一堡,一口缸一座仓,道理是一样的:底都亮出来了,就再没有退路了。

    五更天,城门楼上的号角忽然响了。

    不是敌袭的号,是夜鹞子归队的号。陈麦披衣上墙,见老鹞子的副手连滚带爬地冲上马道,嗓子劈了:"屯长!东南三十里,乱柳滩方向,看见粮队了!盐道的旗号,白布缠头,二十几辆大车,正被狄人的游哨咬着尾巴追!"

    陈麦的困意霎时没了:"祁大魁!"

    "在!"

    "带夜鹞子,缒城,接应!"陈麦扒着垛口望向东南,"传令城门,千斤闸起一半,人马到即开,开即闭!"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南方向的原野上,腾起了一线黄尘。

    城头上,能拿起弓的全上了墙。热食队的嫂子们把粥锅直接抬上了马道,谁下来谁喝。陈麦娘也上来了,站在垛口边上,手里攥着小禾的手,一句话不说。

    尘头越来越近。先是三骑探路的盐道马队,白布缠头,浑身是血,接着是大车,一辆,两辆,五辆,十一辆,狂奔着冲进千斤闸,车辕上的雪都磨出了黑印。车后三十步,祁大魁带着夜鹞子且战且退,拿命把追骑往两翼别。最后一辆车进门的瞬间,狄人的追骑离城门不到二百步,被城头一通乱箭压了回去。

    千斤闸轰然落地。城头上爆出一声喊,喊的什么谁也听不清,五千多人的堡,那一刻就剩一个声音。

    押队的是盐道的老把式,姓秦,五十多岁,胸口插着一支断箭,人是趴在粮袋上进城的。被抬下车的时候,他怀里还死死搂着半袋麦,见着陈麦,咧开干裂的嘴,笑了一下:

    "陈屯长,苏当家在后队。她叫我们先把粮送到。"

    "她说,第一批,四万斤,都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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