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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上楼的时候,水柔迎面撞见一个人。雷耀扬。
其实他就是特意收拾过的。送完这台车,他本来打算绕去贾炳达道,看能不能顺路碰见她。
刚替客户送完车,在路边一眼就看见她,眼睛亮晶晶地停下来。
“阿柔!”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壶上,亮了又亮。
“这是……准备给我送的汤吗?”
他还以为她正要出门。
水柔一愣:“不是,这个……”
话没说完,雷耀扬已经兴冲冲地拉着她往街角的冰室走:“正好,我还没吃饭。一起坐一下。”
冰室里人多,雷耀扬熟门熟路,跟伙计打了个招呼,找了个靠窗的卡座。
“丝袜奶茶,少甜。”他替她点了,又要了一碟西多士。
“你上次说不吃甜的,奶茶少甜,应该可以?”
雷耀扬说得自然,然后自己抱着那个保温壶,拧开盖子,找了个碗,倒了就喝。
水柔刚想出声阻止——
“太好喝了。”雷耀扬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几天没喝你煮的汤。不过,今天的汤好像有点少啊。”
水柔扶着额头,看着他。
“怎么了?”
雷耀扬浑然不觉,又给自己倒了半碗,“这汤是不是放了蜜枣?甜得刚好。”
壶里剩的那小半壶,本来就没多少。他三两口喝完,还意犹未尽地把壶身晃了晃,确认一滴都没有了,才放下。
“下次多煲一点。”
水柔:“……”
几天前在北角那把火,烧了肥佬黎半个仓库。他站在焦黑的纸堆前,一脚踹翻一个救火不力的马仔,气得浑身肥肉直抖。
新闻纸、底片、印刷版,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他见不得光的那些底片。他心疼得几晚睡不着,叫人一查,很快查出来了——和义堂罗汉手底下的人,雷耀扬。
肥佬黎心眼小,睚眦必报。
他没有直接带人杀上门。他在洪兴北角经营多年,熟各路堂口的话事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动手,是借刀。
肥佬嚟先去找了罗汉。
“你这个门生,私下吞你的钱,打算反水,还想抢别人的地盘。北角那间车房,他打着和义堂的旗号,接的全是自己的生意。”
罗汉皱眉:“有这种事?”
“你自己查。”肥佬黎把茶杯推过去,“我做人最公道,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就做了他。”
罗汉端起茶,没喝。
“黎老板,烧了你多少货?”
“货是小事。”肥佬黎叹气,“我那些底片,那些版面,都是我吃饭的家伙。”
“我肥佬黎在北角也是有头有脸的,这件事传出去,我以后怎么见人?”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桌面。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给你,是给你手下的兄弟喝茶。你那个门生,你看着办。”
罗汉不需要查。
雷耀扬这个门生,太聪明能干。打拳能赢,做生意能赚,手下几个年轻仔,只听他的,不听堂口的。
罗汉早就用着不放心——门生太出色,大佬就睡不安稳。
如今肥佬黎递了梯子,还附送一个信封,他顺势就下。
“年轻人,是要磨一磨。”
罗汉为了不得罪肥佬黎,毫不犹豫地把雷耀扬卖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雷耀扬的日子难过了。
先是他暗地里参股的地下拳盘被人砸了。
那晚盘口正旺,十几个人冲进来,见台就掀,见钱就抢,庄家被打断两根肋骨,熟客跑得一个不剩。事后盘口放话出来:这个盘,是雷耀扬的。
再是收工的路上。
最后连车房的熟客都被人放话吓走,说谁再帮衬这间车房,就是跟洪兴作对。
两天里,三个老主顾打电话来退约,话都说得客气,意思都一样:阿扬,对不住,我们做小生意的,惹不起。
雷耀扬再有谋略,也架不住肥佬黎这种混迹多年的老鬼,手段又脏又辣。
湾仔气得直骂:“罗汉还是不是人?扬哥替他出生入死,他一句话就把人卖了!”
雷耀扬倒冷静,蹲在门口修一台旧收音机:“卖就卖了。”
“那现在怎么办?”
“撑住。他堵我的路,我就换条路走。看他能撑多久。”
傻潮在旁边听得心惊:“扬哥,要不……我们去跟罗汉认个低威?”
“认低威?我冇做错嘢,认什么?”
“可他毕竟是你大佬……”
“傻潮。做人要有骨头。大佬护不住门生,反而拿门生去卖,这种大佬,不要也罢。”
傻潮似懂非懂地点头。
雷耀扬把收音机递给他:“拿回去,给你姨妈听粤曲。修好了。”
傻潮抱着收音机,忽然觉得,这个老板年纪轻轻,骨头比谁都硬。
可他没想到,肥佬黎还嫌不够。
水柔是放学路上被带走的。
一辆面包车停在她身边,下来三个人,为首的客客气气:“徐小姐?我们黎老板,想请你饮杯茶。”
水柔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认识什么黎老板。”
“北角,杂志社。小姐贵人多忘事。”
水柔转身就跑。三个人是专做这事的,一个绕前,一个断后,没跑出几步,她被人抓住。
“小姐别喊。我们老板只请你饮茶,不会为难你。”
水柔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很快就不再白费力气。想了想,忽然开口:“我自己上车。”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
这一幕,恰好被放工回来的傻潮看见。
“妹——!”
傻潮扔下东西就冲上去。
他这一年在拳馆车房练过几下,可对方是专职的打手。
他被人一脚踹翻,爬起来又冲,揪住一个马仔的衣服不放,喊得整条街都听见:“放人!你们放人!”
有人朝他脸上砸了一拳。
他倒在地上,鼻血流进嘴里,随即连滚带爬地起来,先去找乌鸦。
黑虎拳馆的小屋离这里不过两条街。
“乌鸦哥!我妹、我妹被肥佬黎的人绑走了!”
乌鸦闻言霍地站起来:“几时的事?”
“刚才!就在街口!往北角去了!”傻潮抓住他的手臂,手还在抖,“三个人,一台面包车,我记了车牌……”
乌鸦一句话没多问就往外走。
傻潮又跌跌撞撞跑去土瓜湾,找雷耀扬。
他到车房的时候,雷耀扬正在对账:“谁又打你?”
“扬哥……水柔被肥佬黎绑走了。”
雷耀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腾起一股狠劲。
“扬哥,我已经报了乌鸦哥,他先去了……”
“他知道地方?”
“知道,北角那栋唐楼。”
雷耀扬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你回家,守着你姨妈。今晚的事,别让她知道。”
“可是……”
“傻潮。你妹,我一定带回来。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车钥匙。”他朝湾仔伸手。
那两个年轻的男孩,一前一后,单枪匹马,直奔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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