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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从河心涌上来的。老顾那一篙划开的水路在身后合拢,白茫茫的雾墙立起来,把北岸的火光和喊杀声挡得干干净净。乌篷船在雾里悠悠地漂,船板下面的水声很轻,轻得让人一时忘了,就在一刻钟前,他们还从一座布满弓手的仓里杀了出来。
老顾靠在船舷上,脸上的灰纹一点点爬开,爬到耳根,爬到脖子,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我这点力气,”他笑了笑,“只够把话说完。小子,你们几个都坐好。”
秦烬坐在他对面。林照缩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缆绳,眼睛红着,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哭过。二两趴在船篷顶上,装睡,可耳朵竖着。
“先说一句,”老顾看着秦烬,“老陆给你的那枚钉,刀用光了,可钥匙还在。”他把锈钉从袖子里摸出来,递了回去,“收好,这东西,不能再丢第二次。”
秦烬接过来,钉子冰凉,带着老顾的体温。
“您和我师……”他卡了一下,“和那个守墓的老头,是什么关系?”
“你叫他师父?”
“他没教我什么,不算。”
“那就叫老头。”老顾笑了,“老陆这辈子没收过徒弟,嘴比石头还硬,一句好话都不肯说。可他这个人,要是真肯为谁磨一夜的刀,那就是把命押上了。”
秦烬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什么人?”
“守夜人。”
“守什么夜?”
老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雾,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体内有九个钉孔,对不对?”
“……对。”
“九个孔,对应九根钉。”老顾说,“三百年前,有个人,用九根钉,把一样东西钉在了天上。我没资格说那是什么,连我也没见过全貌,只知道,它被钉住以后,就再没睁开过眼。”
秦烬想起了那天夜里,碑里让他看到的东西:一具横在虚空里的庞大躯体,被九根漆黑的长钉贯穿。
“钉打完了,那个人说,这九根钉,不能让人拔。”老顾的声音很平,“他挑了两个人看着它们,一个叫老陆,一个就是我。我们这种人,不叫钉手,也不叫护法,叫守夜人。守的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约定。”
“那个人是谁?”
“他的名字,被天门宗抹掉了。”
“抹掉?”
“抹得干干净净。”老顾说,“我只记得,老陆叫他‘先生’。”
“先生。”秦烬低声重复。
脑海里,灵汐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好像,听过这个称呼。”
老顾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往下说:
“钉打下去之后,那东西身上的血一点一点漏出来,散在天地间,成了灵气。有人吃了,有人修了,慢慢就出了宗门,出了天子。天门宗的先祖看出门道,开始琢磨:既然钉能锁住这东西,那把钉拔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放它出来,”老顾说,“也可能,会让拔钉的人,成为下一个被天道选中的东西。”
林照在船头失声:“这不对,我们宗门的典籍里……”
“典籍是活人写的,”老顾淡淡打断他,“活人要吃饭。”
林照闭了嘴。
“那个先生,”老顾接着说,“是最后一个钉脉者。三百年前,天门宗的先祖设了个局,把他骗到北域一块青石前,用九条锁链,把他钉在了石头上。”
秦烬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了母钉里那一幕:白衣的男人靠着青石,胸口横七竖八的铁链,嘴角是弯的。还有他对面,那个握着没开刃的刀的青年背影。
“老陆当时在场。”老顾说。
“……他在场?”
“我也在。”老顾闭了闭眼,“我们两个,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手里都有刀。只要拔刀,那个局未必破不开。”
“你们没拔?”
“先生看了我们一眼。”老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对老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活下去,守住钉。’”
秦烬一时说不出话。
“他是怕我们两个也交代在那儿。”老顾睁开眼,眼里多了点浑浊,“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活着,钉就还有人守。我们听了他的话,一步没动,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他的钉,一根一根拔了出来。”
雾里,一声水响。很远。
“从那天起,”老顾说,“老陆磨了三百年的刀,我撑了三百年的船。天门宗没有杀我们,只是用钉把我们封在原地,一个守着葬钉镇,一个守着青石渡,成了他们的看门人。”
“……葬钉镇?”
“你挖了十年的那九十九座坟,”老顾看着他,“不是坟,是封。”
秦烬脑子里嗡的一声。
“九十九座坟,连起来,是一根钉。钉尖,压着老陆。”老顾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锤子砸在他心口,“天门宗要年年有人往那阵里添土,让封越压越实,那些罪民,就是他们圈起来的添土人。”
“……”
“你爹你娘,大概也是。”
船上没有人说话。
林照的脸色发白。二两在船篷顶上,尾巴垂了下来,不装睡了。
秦烬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想起了十年里每一个黎明。他一铲一铲,把土堆起来,压实,拍平。他曾经为每一座坟挖出的整齐的棱角骄傲过,以为那是他还债的东西。
原来,他挖的每一铲,都是压在老头身上的一块土。
“我……”他的声音发哑,“我一直在封他。”
“是。”老顾没有绕弯。
“那最后一铲——”
“最后一铲,也是你。”老顾说,“钉尖一旦被钉脉者的手挖开,封就松了。老陆那天夜里能动,是因为你。”
秦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还软着,指节上全是茧子,是挖了十年的坟留下的。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谁的账?”
“天门宗的。”
老顾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心疼。
“好小子。”
他又咳了一口血,血里有点灰,是封印回来的味道。灰纹已经爬满了他的脖颈,爬上了下颌。
“剩下的话,快说完了。”他喘着气,“你们要去南岸,找归云剑庐的庐主,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写了信,昨天夜里就让一只鸽子带过去了。”
“您昨晚就知道我会来?”
“老陆给你那枚钉的时候,就写好了今天的账。”老顾笑着,“小子,记住:别轻易暴露你的钉。天门宗只是九宗之一,不是唯一一个盯着钉的。”
他说着,忽然看向二两。
“你这条老狗,还没死呢?”
二两没吭声。
“他没跟你说过吗?”老顾问。
二两把头埋进爪子里,闷闷地说:“没来得及。”
“……什么没来得及?”秦烬扭头看它。
二两没有回答。
老顾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再追问。
船在雾里漂了很久。
天边的白色一点一点变亮,雾淡了,对岸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一片低矮的石滩,几棵歪脖子的老柳,一座破旧的木码头,一个抱着长剑的年轻女子站在码头尽头。
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子。
船靠岸的时候,老顾脸上的灰纹终于完全覆盖了他的眼睛。他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被抹平了,变回了一个浑浊、憨厚、爱啃鱼干的胖老头。
“哎,”他笑呵呵地冲秦烬一拱手,“客官,渡河三文钱。”
秦烬愣住了。
“顾老……”
“我就是个撑船的。”老顾笑眯眯的,“您几位慢走。”
他把篙往岸上一撑,船稳稳靠住。
码头上的女子走了过来,目光从林照身上扫过,落到秦烬脸上,开口:
“顾叔的信,我收到了。”
她顿了顿。
“哪位是秦渡?”
秦烬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老顾的声音低低地、飞快地钻进他耳朵里:
“从现在起,你叫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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