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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四年前的线索最容易没，但也最能验出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结论有多荒唐。”
单子装进档案袋。
“如果她从来没想过离开，那这五份登记背后的性质，比我们想的还要重。”
档案袋合上，那张写满日期的白纸被抽到面前。
脑子里滑过刚才在旧卷宗里看到的两句走访笔录。
一句是马薇薇母亲当年哭着说的：“她连饭盒都没洗，就放在门背后，怎么可能不回来？”
另一句是夜市卖菜老人随口的一嘴：“巷子口那盏坏灯下面，好像站着个男人，笑起来牙挺白。”
红笔拿起来。
笔尖落下。
纸上那五个“星期二”被圈了起来，一个个像没合上的伤口。
松坪乡边缘。
一间低矮的红砖房靠着山脚，墙皮剥落了大半。
屋里光线暗。
马薇薇的母亲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火钳往灶膛添柴。
陈望和周小峰进门，说明了重查四年前那桩失踪案的来意。
马母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火钳举在半空，很久没落下来。
“警察同志……”
她抬起头，干瘪的嘴唇抖着。头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低下头，她捂着脸哭出了声。
四年攒下的东西，听见一点希望才敢往外倒。
马父从里屋出来。
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没掉泪，脸上只有麻木。
他走到那个掉漆的旧木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学生证。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齐刘海，笑得很甜。
“当年派出所、学校、车站，我跑断了腿。”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塑料袋，嗓子哑得像砂纸。
“得到的回答，全都是孩子可能自己出去打工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望，最后只挤出一句。
“报了也没用。”
陈望没接这句。
安慰的场面话他一句都没说，那对家属是二次伤害。
“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马母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一张旧书桌前。
“什么都没带。”
声音还在抖，“就带了个饭盒，兜里十几块零钱。”
陈望走到桌前。
桌面上整整齐齐摊着一本护理课教材。
旁边一本复习笔记，字迹只写到一半，笔停在最后一行。
“第二天上午，她还有护理课的测验。”马母哽着说。
旧铅笔本拿出来，快速记。
只带饭盒和零钱。
留下写到一半的笔记和第二天的测验。
准备离家出走的人不会是这个样子。
旧登记里那句“疑似自行外出”，从根上就是空的。
“她失踪前，有没有提过什么反常的事？”
马母皱着眉苦想。
“薇薇平时很乖，很少跟陌生人说话。”
她顿了一下，眼神里的东西塌了下去。
“出事前两天，她回来跟我提过一句。”
抓着衣角的手指发白。
“她说夜市巷口，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经常向她问路。”
“那人笑起来，露着一口特别显眼的白牙。”
眼泪又下来了。
“我当时只当是普通路人，还让她以后别理陌生人。我没多想啊……”
金丝眼镜。
白牙。
本子合上，陈望转身走出砖房。
下午，两人跑遍了另外四名失踪女生的家。
线索开始往一处叠。
其中两名女生的家属，也隐约记得孩子提过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另外两人，则在失踪前一周内频繁接到陌生来电。
周小峰拿着通讯公司调出的旧档案，脸色很沉。
“陈哥。”
他指着那些通话记录，“号码全是不用实名登记的临时卡。”
“但基站定位显示，拨出地点高度集中在松坪乡卫生院旧职工宿舍附近。”
他的眼睛一下就利了。
卫生院旧职工宿舍。
李老师。
所有的箭头开始指向同一个范围。
傍晚。
松坪乡夜市。
人声鼎沸，烟火气往上冒。
两人走到夜市巷口，停在一个卖菜的旧摊位前。
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常年在这儿摆摊。
陈望出示证件，直接把特征抛了出去。
“金丝眼镜，白牙。”
老人理菜的手停住了。
半天没吭声，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点东西。
“我想起来了。”
他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四年前，他总在星期二晚上出现。”
“那个人从来不买菜。就爱站在那盏坏了的路灯下面，盯着路过的年轻学生看。”
像是又捞起一点什么。
“偶尔还有一个光头小青年跑过来，跟他低声嘀咕几句。”
光头青年。
孟广田的供述，在这儿有了最直接的旁证。
“他长什么样？”
老人皱起眉，有些为难。
“时间太久了，五官记不大清了。”
他努力想，“就记得脸偏长，鼻梁很窄。右边眼睛好像比左边低一点点。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特别白。”
周小峰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种描述，户籍系统里根本没法比对。
陈望不急。
他没拿现成的人员照片去让老人认。
那会把老人本就模糊的记忆搅乱。
从勘查箱里，他抽出一叠空白素描纸和一支炭笔。
人直接坐在菜摊旁边的地上，纸垫在膝盖上。
“不用急。”
声音平得像一潭水，“我画，你看。哪里不对，你指出来。”
炭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响。
先是一个偏长的脸型轮廓。
“脸颊再瘦一点。”老人说。
笔立刻改。
接着是窄鼻梁，和那双右眼略低的眼睛。
第一幅画完。
老人看了一眼，摇头：“感觉不对，眼神没这么凶。”
纸撕掉，重新起笔。
第二幅。
第三幅。
第四幅。
老人一连摇头。
周围的摊贩好奇地凑过来，围在他身后。
“这警察还会画画呢？”
“画得倒是挺像模像样的，就是老李头记性不行了吧。”
周小峰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陈望没被这些声音带跑。
炭笔在纸上反复修改、重塑。
同一个部位，他让老人来回描述好几遍，前后矛盾的细节一律删掉。
只留下最底下那层记忆。
第五幅，老人还是摇头。
纸又撕了。
第六次落笔。
线条在纸面上交织，阴影一层层加深。
长脸，窄鼻梁。
那双右眼略低的眼睛，透着一股往人身上瞟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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