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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魏王改立嫡长女曹子鸢为世子的消息传彻天下。远在许昌已欲随次子迁都的司马一族上下无不振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果然跟着如今贵为大魏中丞的次子押对了!
自此往后,只要不是有人犯了株连九族的谋逆之罪,单凭冢虎二字他们司马一族即可万世鼎盛!
而位于邺城的新世子府,也在短短几日之间被络绎不绝的拜访者踏破了门槛,可无一例外的都被曹子鸢拒之门外。
权臣也好、旧部也罢,一个不见。
如今整个邺城几乎是众所周知,这位世子殿下只有一位幕僚而已……此人即为当朝中丞、天子监军,司马冢虎。
魏王寝宫。
一如既往的帘帐飘动如白绫,只是如今多了几分清冷与寂寥,病榻上坐着的不再是魏龙,仿佛只是一个命数将至的老人。
赤壁一战后将战局交托于三鬼谋,并非天下人所想的怒不可遏昏招频出,而是心气耗尽自知时日无多的放手。
近来,曹操的榻上永远放着一柄短剑。
太监、宫女、幕僚甚至是朝中大臣,稍有言行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仿佛邺城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以至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可只有曹操自己知道,他所杀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无辜。
背地里非议世子之选的、暗中结党营私的、与大汉朝堂互通来往的,他在帮未来的曹魏储君清扫前路。
越到风中残烛般的迟暮之年,他看得就越是通透。
这魏王宫自他屏退所有宫女太监开始,已有数日没有人敢踏足了,唯恐言行不当惹上杀身之祸。
“王上——”
“司马中丞求见。”
可在今日,他这魏王寝宫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司马懿。
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大魏梁柱。
“让他进来。”
曹操并不意外他的造访,早有预料了。
随着宫女战战兢兢的退下,不多时鹰视狼顾之人来到寝宫,在二十步外规规矩矩的拂袖行礼。
“插手世子之争,暗中搞鬼……现在怎么不怕孤带你一起走了?”
迟暮的魏王笑了,招手唤他,“正好,过来与孤一道享用。”
病榻边上有着一小鼎鹿肉,只是早已凉透,老魏王仿佛感受不到温度般抓起一块撕扯,不忘丢一块过去给他。
事到如今无异于打开天窗说亮话,林懿席地而坐,就这么干吃了起来。
凉透的鹿肉透着些许腥气,醇香不再。
“何时猜到的?”
病榻上的老人问了。
“在魏王废黜子建公子,当朝决定世子由天授时。”
林懿说了一句实话。
他这场赌局在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攸关之际,但凡曹操再帮曹植一次、或给了其他人机会而将曹衣排除在外,那么无需多言,他这个头号奸臣势必遭到清算,好在他赌对了……从始至终,曹魏世子这个位置就只有一人而已。
曹衣。
所以当日朝堂之上,曹操当众立嗣时那番让世子曹植一生皆为魏王不得僭越的嘱咐,之所以在许多人看来毫无必要,其实是因为曹操这番话……根本就不是说给曹植听的,而是说给嫡长女曹衣听的!
曹操又岂能不知,曹植若是接了大魏衣钵,别说僭越称帝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蜀汉、大汉蚕食得一点不剩。
因此,这既是对嫡长女的考验、也是对他冢虎的最后一次考验,曹操真正给许褚、典韦二人下达的命令其实应该是,若最后世子之争赢的不是嫡长女曹衣,则不问缘由直接将林懿除去,只不过结果很显然……
稳如老狗的直觉,又救了林懿一条命。
“这个位置唯有她来坐,大魏基业方才得以留存。”
迟暮的老人终于吐露一丝真心话,
“可她城府深沉、手段阴狠,孤之多疑,汝之隐忍,夺尽天机之事她已学了个十成十,待到得势必将手足相残、魏室九空……仲达,孤要你替孤好好看着她。”
“孤压她数年只望能磨去她几分锐气,现在只怕是也看不见了,来日若是她愿听一句劝,退让半步当一辈子的魏王,你便帮她守着这份基业,纵有一日守不住了,孤也不怪你。”
出仕以来这还是林懿第一次听眼前这个短短几月头发花白了许多的迟暮奸雄,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
这些话,是朝中设托孤重臣时不会说的、是当着曹衣的面也不会说的,兜兜转转到最后……曹操终归还是应了那一句用心良苦。
“臣定不负世子殿下。”
最后,林懿应下。
可这一次他行臣子礼却被迟暮的老人一把抓住,没有急着让他一揖到底,“孤要你司马仲达,在孤面前立誓。”
果然是勾心斗角相互提防、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相互信任过,偏偏却又是这方乱世中各自的最后底牌,现在曹操也总算是放下了重生归来前看到的一切,与自己的‘重臣’和解。
“臣司马懿在此起誓……”
林懿答应了,一来也算是有始有终送别这位压制了他这么久、却也放权重用了他这么久的人。
二来,这世上的一切东西在他眼中拿来发毒誓都无关痛痒,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因为他根本就不信这些。
直到下一刻,
“就拿你的发妻,对孤立誓。”
一目窥九州的迟暮奸雄目光幽静的看着他这头冢虎,好似看清了他唯一的软肋。
讲道理,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果然即便是奸雄也上当了……郭俸谣的残局、张春华的续局,林懿将计就计陪着全天下演了一出烂人真心,不就是为了在这一刻拿出来作挡箭牌,好让眼前风中残烛的魏武帝误以为拿捏了他的软肋,从而放弃杀他么?
可看着曹操背后泱泱的曹魏大势、冥冥之中生杀予夺将成为这个毒誓的见证,让林懿第一次有了迟疑。
而他的迟疑,也被迟暮的奸雄尽收于眼底。
一个狠戾到骨子里肆意玩弄天下人心、遇事不决就赌命的谋士,反倒在最后关头迟疑了。
病榻上的迟暮老人蓦然发笑,笑得酣畅淋漓,仿佛临末了……也到他结结实实的耍了这头恶虎一回。
林懿却是这才反应过来。
哪怕是这最后的毒誓,依然还是眼前之人的试探,而他防了这么久,唯独没防住这最后的试探……可说来荒唐,偏偏是他没能防住的一场试探,反倒在最后帮了他一把。
“去吧,走吧。”
迟暮的老人没再留他,摆摆手看着他起身行礼后告退,释怀的声音传彻大殿、
在最后,信了他一次。
或者应该说,是信了张春华、信了郭俸谣。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这一回反倒先轮到孤了吗……”
“刘玄德,孙伯符,孤等你们。”
空空荡荡的魏王寝宫内,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暮年奸雄席地而坐,身边鹿肉凉透、摆放着他从不离身的佩剑。
追忆往昔,从年少意气到今时今日,与陆续归来的故人们同台共舞,到最后看着故人逐一离席,他曹操不是郭俸谣,或许看不到十年、百年后的大魏将是何等光景,却能看得见……这一次赢的,至少也不会是刘玄德、孙伯符。
因为他留下了一头恶虎。
他曹孟德,会先下去等这两人。
大殿外。
冬日暖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竟让人有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林懿停下步调,在一旁宫女太监不解的眼神中,他这位御史中丞缓缓转身,朝着魏王宫内的方向沉沉一揖,闭目垂首,思及方才的托孤之言,
“臣,领命。”
轻声应下。
如果可以安安稳稳的活着,他也不介意当个忠臣。
好不容易才将必死之局盘活走到今天这一步,当个女帝所倚重的鹰犬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不比当天下共诛之的僭越皇帝要来得更舒服?
只要……
没有人对他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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