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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去而复返的老臣脚步不急不缓，手里多了一卷薄绢。
他没有坐下，只站在长桌短边，目光从两位皇子身上扫过，又落到四名枢机主教脸上。
“陛下口谕，诸位先听完。”
最后一丝议论声消失了，连椅背上的木头都不敢响。
老臣展开薄绢，却没有照本宣科，只用自己的话复述。
“第一条。”
“当前局势不宜再与精灵族产生冲突。北境事务，稳字当头。”
奥古斯特抬眼看了他一下。
皇帝没有提凛冬领，没有提莱恩·凡·洛希尔，甚至没有提北境男爵。
他只说精灵族。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银月森林的分量太重，谁先动手，谁就要承担精灵族可能的反应。帝国暂时不愿撕破这层关系，所以先把北境问题压下来。
至于莱恩本人，仍旧被放在了“日后再议”的位置上。
奥古斯特没有纠正，也没有追问。
他收回目光，安静地等着下文。
“第二条。”
老臣的声音沉了半分。
“情报所述之无魔力火器，既已在南方前线证实战力，确应扩大装备规模。”
菲利普微微侧身，这本就是他提出的主张。
统一军备，走国库账目。军火一旦从“二皇子的私人援助”变成“帝国的集体采购”，奥古斯特在前线积累的人情和声望，自然会被帝国中枢接手。
谁来执行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军火不能继续掌握在奥古斯特和那个北境男爵手里。
老臣话锋一转。
“此事既然奥古斯特已经铺开路子，便由他全权督办。”
“所有采购按买卖规矩执行，任何人不得生事。”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菲利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桌面之下，他的拇指缓慢转动着那枚红宝石扳指。
全权督办。
原本被他推动的“统一采购”，确实成了帝国公事。
可最后签字、对接和执行的人，却仍然是奥古斯特。
而且比之前多了一样东西：皇帝的正式授权。
此前，奥古斯特自掏腰包援助前线，在法理上始终站不住脚，随时可能被扣上“私赠军械、结交军方”的帽子。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奉旨办事。
菲利普的指甲压进扳指底部的金属托座，指腹传来一阵钝痛。
他没有开口反对。
因为“统一军备”是他亲口提出的。
现在反对，就等于当众否定自己的主张。
老臣最后补充道：“先镇压叛军，平定深渊。其他事情，以后再议。”
“以后再议。”奥古斯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不是从此不再追问火器来源，也不是让莱恩·凡·洛希尔从此高枕无忧。
只是以后再议。
帝国不会对任何一个手握重器的臣子说“你可以永远拥有它”。
帝国只会说：现在还不到收回的时候。
奥古斯特起身，向老臣躬身领命。
动作标准，姿态恭谨。
他的手指在行礼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没有看菲利普，也没有在会议室里提前宣布价格和数量。
这些事情，等他去凛冬，得由莱恩决定。
议题重新转向深渊锚钉。
老臣收起薄绢，视线落到桌上的铅盒与匿名羊皮纸上。
“陛下的意思是，各行省先行自查。”
“由当地总督与世袭大贵族主导，排查领内水脉和地下设施。发现异常后，上报帝都。”
他说到这里，语气重了几分。
“帝国将派遣皇家法师团与专业勘验队，会同教廷力量进行后续调查。”
“但是——”
老臣扫了四名枢机主教一眼。
“不准仅凭一份匿名羊皮纸，便直接改换地方指挥体系。”
右首的枢机主教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提“全面接管防务”。
但他的手指从六芒星法印吊坠上滑过，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柄归入鞘中的刀。
“教廷可以参与后续专业调查。”
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许多，“圣殿骑士团在净化深渊污染方面经验丰富，这一点不可替代。”
“当然。”
左侧的第一军机大臣立即接话，语气热络，生怕对面反悔。
“联合勘验。皇家法师团与教廷分别出人，发现锚钉后的现场处置，由帝国负责指挥，教廷提供净化支援。”
教廷拿到了调查席位，军务院守住了指挥权，地方贵族不用交出城防。
问题没有解决。
只是被分成了三份，分别压到了三张桌子上。
每一方都咬下了自己想要的那块肉，把骨头推给了另外两方。
至于深渊的爪子会不会在他们扯皮的间隙里，从地底再伸出来...
那是下一份报告要操心的事。
奥古斯特最后离开会议室。
穿过长廊时，他听见身后那扇铁木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代帝皇的画像。光线从高处窄窗里漏下来，把那些已经发黄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
菲利普的马车在帝都街道上行驶了二十分钟。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侍从和护卫被他留在了外面，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暗红色绒布的缝隙间透进一线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没有动。
整整二十分钟，他的手都搁在膝盖上，拇指上那枚红宝石扳指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有规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数今天这场会议里，自己到底亏了几步。
第一步，他主动提出统一军备，以为能把军火收归帝国中枢。结果执行权落在了奥古斯特手上。
第二步，他故意当众说出凛冬领的名字和男爵的身份，想让满朝文武生出觊觎之心。结果奥古斯特早备了情报卷轴，把所有人的手都按了回去。
最后皇帝出面。
说的是“由奥古斯特全权督办”。
菲利普闭上眼。
马车在府邸侧门停下。
菲利普下车，穿过回廊。管家快步迎来，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书房的门关上。
他绕过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桌，走到最里侧，弯腰取出钥匙。
抽屉打开。
两封信被他并排放到桌面上。
左边那封，蜡封已经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干脆利落，落款处是雷恩·斯特林本人的独有印鉴。
右边那封，同样被拆阅过。
羊皮纸经过精细鞣制，边缘压着暗纹，质地比左边那封讲究得多。
蜡封上，一朵鸢尾花清晰可辨。
瓦伦丁公爵。
菲利普站在桌前，目光在两封信之间来回移动。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几名心腹谋士陆续进入房间。
为首的中年人看见桌上的两封信，脚步停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朵鸢尾花。
菲利普抬起手。
“先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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