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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莱恩在塞西莉亚右侧第一张椅子坐下，顺手将那份没有回执的军令正本丢到长桌中央。
羊皮卷擦过桌面，向前滑出半尺。
莫蒂默伯爵第一个开口。
“雷恩已经把战情送去帝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军务院那帮人最会看风向。我们要是不追，‘畏敌怯战’这四个字，恐怕很快就会扣下来。”
一名子爵攥紧扶手，脸色有些发白。
“这不是训斥几句就能过去的罪名。”
“封地、爵位，甚至家族继承权，都可能被军务院拿出来做文章。”
另一名领主冷着脸补了一句。
“帝都那些大人物不管我们死了多少人。”
“他们只看一件事，你听不听话。”
帐内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绷紧。
方才面对雄狮军团的传令官，他们敢拔剑，是因为城外的血还没干，胸口那股怒火也还烧着。
可当“帝都”两个字真正压下来，不少人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那是几百年帝国秩序刻进骨头里的敬畏。
莱恩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圈。
巴什双手压着桌沿，灰白胡须下的嘴角绷得很紧。
他显然不想出兵，却在等一个能让整个北境共同扛住压力的方案。
艾伦捻着两撇八字胡，视线不时扫过帐中众人。
这位磐石子爵已经开始盘算，哪条退路最稳，哪种代价最小。
多兰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粗重的呼吸压在喉咙里。
要不是军议还没结束，他大概已经追出去，再把刚才那个传令官骂上一轮。
长桌最远端，加雷斯始终没有开口。
这只北境老狐狸只是在看。
片刻后，莱恩开口：“凛冬领可以派人出城。”
帐内众人齐齐看向他。
莫蒂默更是直接坐直了身体。
莱恩继续说道：
“追踪叛军动向，侦察敌军部署，必要时进行小规模骚扰。”
“但不会展开真正追击。”
莫蒂默刚刚松开的眉头重新皱紧。
他正要说话，莱恩已经先一步截住了他。
“加尔罗是辉耀骑士。”
短短一句话，帐内重新安静。
“他身边至少还有五名天空骑士。”
“叛军常规步兵主力没有受到根本性损失。血族说不定还会增援。”
莱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领主。
“北境联军一旦脱离雪狼要塞的城防体系，再离开教廷大主教能够直接威慑的范围，在平原上被加尔罗抓住主力。”
他停了一下。
“结果不用我替各位算吧？”
没人接话。
多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脾气再爆，也没爆到敢带着一群残兵，在平原上和辉耀骑士正面碰一碰。
巴什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一下。
莫蒂默仍有些不甘：“可帝都那边怎么办？”
“帝都？”莱恩抬眼看向他。
声音依旧平稳，语调却冷了半寸。
“雪狼要塞挡住了八十万叛军。”
“我们击杀一名天空骑士、二十余名大地骑士，还正面挡下了辉耀骑士的一剑。”
“难道就因为没带着满营伤兵出城送死，北境反而要成帝国的罪人？”
帐内无人回答。
但几名领主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
塞西莉亚在这时接过话。
“总督府会起草一份完整的战报卷宗。”
她抬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加尔罗的辉耀战力、血族侯爵参战、战场级亡灵法术，以及叛军剩余的天空骑士，一个字都不能漏。”
“城墙塌了多少，各家死了多少人，伤兵还有多少，抚恤金缺口多大，全都写清楚。”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卷宗完成后，在座所有人，包括我，共同签名盖印。”
“直送魔法传讯帝都军务院。”
巴什按在桌边的手慢慢松开。
艾伦也停下了捻动八字胡的动作。
共同盖印。
这便不再是某一家贵族拒绝出兵，也不是总督府单方面推脱军令。
而是整个北境，根据战损、敌情与现有兵力，共同作出的军事判断。
帝都真要追责，就得把刚刚守住雪狼要塞的北境诸侯一口气全办了。
谁敢这么大胆？
又有谁愿意替雷恩背下这个骂名？
“光有战报卷宗还不够。”莱恩接过塞西莉亚的话，“该做的面子工程，也得做足。”
多兰怔了一下：“面子工程？”
“让帝都看见，我们确实在追。”莱恩伸出手指，点在沙盘上那条叛军南撤路线。
“各家抽出最精锐的斥候，总数控制在几百人。”
“斥候主力留在叛军十五里外，只负责盯住敌军去向。”
“不要靠近，不要主动交战，更不准擅自闯进叛军警戒范围。”
艾伦捻着八字胡，缓缓点头。
十五里。
进可侦察，退可保命。
只要不撞上大规模骑兵包抄，随时都能撤回来。
莱恩的手指继续沿着沙盘向南移动。
“凛冬领再拆出几支小队，趁夜前出。”
“袭击叛军传令兵、掉队辎重和临时桥梁。”
“能打就打，不能打立刻分散撤离。”
“发现加尔罗追击，所有人第一时间脱离。”
莱恩收回手。
“我们不需要跟他拼命。”
“只需要留下北境联军始终咬着叛军的证据。”
莫蒂默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巴什则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再看向叛军南撤路线时，眼神已经变了。
北境不会真的把主力送出雪狼要塞。
但斥候、袭击痕迹、被截断的桥梁，以及叛军损失，都能证明一件事。
北境确实在追。
至于追得快不快，敢不敢逼近辉耀骑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然后，给雄狮军团和帝都的回执，可以这么写。”
莱恩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份军令上，唇边带上一丝冷意。
“北境主力固守雪狼要塞防线，已遣精锐日夜袭扰，死死咬住叛军。”
“静候雷恩军团长率雄狮军团主力会师。”
“共歼叛逆。”
大帐里静了片刻。
多兰最先反应过来。
“哈！”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紧接着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个好！”
“他不是说要从侧翼合围吗？”
“咱们先把人派出去，再问他的五十万大军什么时候到！”
多兰笑得络腮胡都在抖。
“老子倒要看看，雷恩收到这份回执，脸能黑成什么样！”
雷恩想让北境先出兵，拿残军去试加尔罗的刀。
那北境便派出斥候，留下追击痕迹。
雷恩想给北境扣下“畏敌怯战”的帽子。
北境便反过来告诉整个帝国。
我们已经咬住叛军了。
现在，就等雄狮军团前来合围。
官话谁不会写？
军令谁不会催？
雷恩想隔着几百里摘桃子，莱恩便让他先把五十万雄狮军团摆上桌。
长桌尽头，加雷斯久久看着莱恩。
这小子不只敢在四十万大军面前布下杀局。
他还知道怎么把一纸催命军令，原封不动地塞回对方嘴里。
打仗狠。
玩政治，同样不软。
“铜山领附议。”
巴什没有跟着多兰一起笑。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沙盘，确认这套方案既不会损失主力，又能堵住帝都的嘴，这才干脆表态。
艾伦捻着八字胡，缓缓点头。
“磐石领没有异议。”
多兰大手一挥。
“石桥领出百名最精锐的骑手。”
“别的不敢说，砍叛军传令兵，我们的人不输谁。”
塞西莉亚扫过众人：“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各家在一个时辰内确定人数。战报卷宗由总督府连夜整理，天黑前完成第一版。”
“雄狮军团的回执。”
她看向莱恩。
莱恩屈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没有盖印的军令。
“也别让他们等太久。”
“毕竟，雷恩军团长还等着跟我们会师。”
帐内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不到一刻钟，各家领主便在军议方案末尾签下名字，盖上印章。
原本足以撕裂北境、逼着残兵出城送死的军令，被他们联手改成了一份递给雄狮军团的答卷。
军议结束。
各家贵族纷纷离帐，回去调集斥候、核对人数。
来时，他们一个个脸色发沉。
离开时，脚步却明显轻快了不少。
莱恩仍坐在原位。
他看着沙盘上那面代表雄狮军团的金狮战旗，伸出手指，轻轻将它向前推了一寸。
北境的“追击”已经开始。
接下来，
该看雄狮军团敢不敢真的拔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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