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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手腕一翻，那张图纸卷得干净利落，重新塞回贴身的麻布内兜。动作随意，却没给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机会。
“队长说笑了。”钟离脸上的笑没散，“我们凛冬领开门做生意，从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再说——”
他往前半步，正对着那张被炉灰熏黑的脸。
“贵族的禁库要是真有这张图，你们这会儿用的就不该是三比一的减速齿轮了。”
远处主轴巨大的机械摩擦声依旧震耳欲聋。
矮人队长握紧了双拳，连满脸的浓须都在微微发颤。
钟离压低声线，继续加码：“你们的传动主轴还在用单级咬合，扭矩损耗起码三成。”
“我手上这张图是行星结构，三个小轮绕一个内齿圈转，扭矩直接翻倍，体积只要你们设备的一半。”
“这东西真要在你们禁库里躺着，你们的矿石吊笼现在该快一倍不止。”
现场彻底没了人声。
队长嘴唇剧烈蠕动，半天挤不出一个音节。
他身后三名端着重弩的矮人面面相觑，原本平举的弩尖已经不受控制地垂向地面。
【上单已自闭】在后排咧开嘴角，极小声嘀咕：“好家伙，大佬这是当面给人家列祖列宗查岗啊，千年家底被喷成了出土文物……”
“闭嘴。”永恩盯紧前方，压着嗓子低喝。
矮人队长沉默了很久。
终于，这粗糙壮硕的身躯里爆发出一阵雷厉的大笑，震得头顶金属管道跟着一阵嗡鸣。
“哈！哈哈！”他抬手用力抹了把沾满煤灰的脸，弯腰拎起地上重达百斤的战锤，甩手挂回背上，“逗你们玩的！地表的软蛋哪有胆子去摸我们断脉氏族的门槛！”
老矮人翻脸极快。
前一秒还要拿他们的骨头熬炉渣，这一秒就变成了粗豪的玩笑。
钟离配合地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点破。
队长迈开大步走到钟离跟前。
一米四的身高需要极力仰起脖子，才能对上眼前人类的视线。
他伸出粗壮的胳膊，在钟离胸口装图纸的麻布兜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厚实的布料啪啪作响。
“你刚才说的……三个小轮绕大轮转的玩意。”他把嗓音压得很沉，连带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真能让吊笼快一倍？”
“快一倍只是保守估计。”钟离不动声色地回绝了他进一步探寻的视线。
这群工匠种族的脾气极度要强。
图纸抛出来就足够了，把话说得太满反而掉价。
队长死死盯着钟离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转身，冲身后一名下属扯起嗓子大吼：“铜锤！回哨站！用最高级别警报，把这事报给长老议会和首席工匠！”
他停顿片刻。
似乎在咬牙做着某种极其违背祖训的决定。
“就说地表来了一群不偷矿、不带刀、专门来谈齿轮的怪人。”
“让上面定夺，要不要放他们进中环。”
叫铜锤的矮人直接愣在原地：“队长！按规矩，外族擅闯内环得当场……”
“规矩是人定的！”队长一记重拳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砸得碎石滚落，“老子活了一百八十年，头回见到会画行星齿轮的人类！”
“这要是一锤子砸烂了，我死后连进祖宗英灵壁的脸都没了！”
铜锤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立刻挺胸顿足行了个锤胸军礼。
他转身扎进浓重的蒸汽白雾，沉重的金属靴声很快去远。
队长这才重新转过身，脸色显然比刚才自然许多。
他抬起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洞窟右侧一处搭着铁皮棚的高台。
“你们，跟我过来，不要乱跑，老实等长老的回复。”
永恩和钟离在视线交错中完成了默契的交流。
这块最硬的骨头，算是啃开了一道缝。
玩家队伍开始跟着队长朝铁皮棚移动。
路过一排发出巨大噪音的鼓风装置时，【上单已自闭】实在按捺不住。
他凑到钟离旁边压着嗓子哔哔：“岩王爷，你刚那波太秀了。人家指望靠说你偷东西压价，你反手把人家核心技术鄙视了一顿，这特么叫降维打击！”
钟离斜了他一眼：“他不是真觉得我偷的。”
“啊？”自闭摸了摸脑袋。
“他那是恐慌。”钟离语气平淡，“一个在地下缩了上千年、以工业自傲的排外种族，突然发现自己手里引以为傲的火绳枪，被外面来的人用加特林比下去了。”
“本能反应绝不是好奇，而是防御机制启动。咬定东西是他们丢的，是在给将近破碎的自尊心强行挽尊。”
自闭张了张嘴。
他觉得脑子里飘过一连串省略号，发现这游戏里的原住民比他这个现代人还会玩心理战。
众人来到铁皮棚下。
队长直接招呼几个矮人搬来一长排满是缺口的粗陶碗。
他从角落的箱子里拎出一只沾满油泥的巨大黑皮酒囊，挨个拔开塞子倒满。
琥珀色的酒液伴随着极其浓烈刺鼻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周围厚重的硫磺味。
“地表的规矩我管不着。”
队长将第一只陶碗重重推到钟离面前，酒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但在卡兹莫丹，进了这道门，得先干一碗黑麦烈酒。”
“喝得下，坐着等；喝不下，爬回去。”
钟离连眉头都没皱。
他端起满是豁口的粗陶碗，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液体滚入喉咙的瞬间，灼热感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视网膜界面上的状态栏猛地跳出个“轻度灼伤”的鲜红DebUff警报。
钟离面不改色，甚至连咳嗽都没一声，将空碗重重顿回桌面。
矮人队长定定地看着那只滴酒不剩的空碗。
几秒后，他那张满是风霜和炉灰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极其粗犷的笑容。
“好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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