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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海,格外的安静。太阳偏西了,挂在海平面上方不远的地方,把整片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回去,在沙面上留下细密的泡沫。
阿鱼坐在沙滩上,把鞋子脱了扔在旁边,两只脚埋进湿沙子里。渡先生坐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衣摆铺在沙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坐了很久,阿鱼先开口了。
“先生。”
“嗯。”
“你以前送过的那些人,都是什么样子的。”
渡先生手里的枯枝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阿鱼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又埋进去,“你活了那么久,送过那么多人,总不能每一个都忘了吧。”
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那你讲讲。”
渡先生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他看了很久,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什么。
“第一个,是个男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北边的,个子很高,不爱说话。我陪了他半年。他每天早起练刀,练完就坐在院子里发呆。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他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下次送人的时候,别那么认真。”
阿鱼侧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认真了,就会难过。”
阿鱼没有说话,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抱着膝盖坐着。
“后来呢。”
“后来我又送了几个。”渡先生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有一个姑娘,南边的,会唱歌。她每天唱,唱给海听。她走的那天,唱了一整夜。我在岸上听着,听了一整夜。”
“她唱的是什么。”
“不知道。听不懂她的方言。”
阿鱼笑了一下。
“先生你也有听不懂的时候。”
“很多。”
“再后来呢。”
“再后来是西边的一个少年。十六岁,跟你差不多大。他喜欢画画,画了很多画。走的那天,他把他画的最好看的一幅送给了我。”
“画的是什么。”
“海。”
阿鱼沉默了一会儿。
“画还在吗。”
“不在了。”渡先生说,“天界的规矩,送完人之后,带不走任何东西。”
阿鱼看着他捏着枯枝的手,忽然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先生。”
“嗯。”
“我娘呢。”
渡先生手里的枯枝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太阳已经沉了一半,海面上的金色慢慢暗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橙红。
他没有说话。
阿鱼看着他。
“你讲吧。”她说,“我不生气。”
渡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讲了,他才开口。
“你娘,跟你很像。”
“哪里像。”
“笑起来像。”渡先生说,“她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两颗小虎牙。”
阿鱼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有虎牙这件事,是他先发现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她那时候多大。”
“十六岁。”渡先生说,“跟你现在一样大。”
“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海。”渡先生的声音很轻,“每天傍晚都去海边站着。我问她站在那干什么,她说等潮水退下去,看礁石上有没有螃蟹。”
阿鱼笑了一下。
“那她等到过吗。”
“等到过。”渡先生说,“有一次她等到了,一只小螃蟹,她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摔进海里。”
阿鱼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沙子。
“后来呢。”
“后来她十七岁了。再后来她十八岁了。”渡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走的那天,穿了件红衣服。跟你那件差不多,领口有一圈白线。”
阿鱼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渡先生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说,你送了我这么久,累不累。”
阿鱼的鼻子一酸。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累。”
“你骗她。”
“嗯。”渡先生低下头,“我骗了她。她走之后,我在海边站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那么久。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在送她。我是在等她回来。”
阿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他的睫毛很长,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先生。”
“嗯。”
“你后来等了多久。”
“没等到。”渡先生说,“她没回来。”
阿鱼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先生。”
“嗯。”
“你讲完了。”
“讲完了。”
阿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她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比方才近了很多。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先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哪里傻。”
“等了十六年,什么都等不到,还要接着等。”阿鱼说,“你这不是傻是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长得确实很像她娘,但又不完全一样。她娘的眼睛更沉一些,她的眼睛更亮一些。她娘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心事,她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他收回目光,看向海面。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紫红色,海面上的金光也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
“先生。”
“嗯。”
“天黑了。”
“嗯。”
“我们回去吧。”
渡先生站起来,把手里的枯枝扔在沙滩上。他伸手把阿鱼也拉了起来。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阿鱼走在他左边,脚步不快不慢。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海浪在旁边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替他们说话。
走了半炷香,阿鱼忽然开口。
“先生。”
“嗯。”
“明天还来看海吗。”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阿鱼也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
“看。”他说。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阿鱼伸出手,小指头翘着。
渡先生看着她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拉钩的那天,也是在傍晚,也是在从海边回去的路上。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他伸出手,小指头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鱼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谁变谁是小狗。”渡先生接上了后半句。
阿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
两人松开手,继续往回走。
月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阿鱼走着走着,忽然说:“先生。”
“嗯。”
“今天挺好的。”
“嗯。”
“明天也会挺好的。”
“嗯。”
阿鱼不再说话了。她把两只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月光落在她的发顶,一片银白。
渡先生走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七天。她在想第七天之后的事。她在想那些她刚才说不许提的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着,像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回了村子。走到阿鱼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先生。”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阿鱼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渡先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祠堂走去。
月光下,那扇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第二天早上,阿鱼没有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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