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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启动后的第三天,渡先生的气色忽然好了。那天早上阿鱼照常去祠堂,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渡先生站在木案前写字,背挺得很直。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脸不白了。
嘴唇有了血色,眼底那层青灰也退了大半。他站在那里,像是回到了阿鱼第一天见到他的样子。
阿鱼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先生。”
“嗯。”
“你今天看起来很好。”
“是吗。”渡先生放下笔,看着她,“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
阿鱼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把左手放在桌上,等他涂药。
渡先生走过来,蹲下身,拿出瓷瓶。他拧开瓶盖,倒了一点药粉在掌心,然后覆在她的小臂上。
阿鱼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不那么凉了。涂药的时候,他的手腕稳了不少,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直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先生。”
“嗯。”
“你的手不抖了。”
渡先生涂药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
“嗯。”
“你的脸色也好了。”
“嗯。”
“你以前不是说,你每天去海边加固封印,越去越虚吗。”
渡先生把药涂完,把瓷瓶收好,站起来,坐回木案后面。
“可能封印稳了,不用天天去了。”
阿鱼看着他。
她总觉得不太对。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她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他。第一天他回来,脸色白得像纸。第二天稍微好一点。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忽然好了这么多。好得太快了。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写字。
写了半个时辰,她放下笔。
“先生,我去趟周婶那里。”
“去做什么。”
“拿衣服。上次让她改的,应该改好了。”
渡先生看着她。
“什么衣服。”
阿鱼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是一件外衫,之前让周婶改的。怎么了。”
渡先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没什么。去吧。”
阿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渡先生坐在木案后面,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但她觉得他没有在看,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她走出祠堂,没有去周婶家。
她去了磨坊。
磨坊的门开着。中年男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看见阿鱼走过来,笑了一下。
“阵启动了?”
“启动了。”
“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阿鱼站在他面前,“先生今天气色忽然好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那变化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好到什么程度。”
“脸不白了,手不抖了,走路也稳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磨坊里面,从一张旧桌子上翻出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上积了一层灰。他翻了翻,停在一页上,看了半天。
“果然。”
“什么果然。”阿鱼凑过去。
中年男人把册子递给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阿鱼认得字不多,但那一行她看懂了。
“阵启之后,命先转。转三日,渡者显。转七日,祭者显。转十日,命尽。”
阿鱼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阵启动之后,命就开始转了。”中年男人看着她,“先从渡者身上转,转到祭品身上。渡者转三天之后,看起来会变好。祭品转七天之后,看起来也会变好。”
阿鱼的手攥紧了册子。
“然后呢。”
“然后,转十日,命尽。”
阿鱼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命尽是谁的命。”
“谁的都尽。”中年男人说,“阵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了。转的时候,两个人的命都往中间走。走到最后,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跑不了。”
阿鱼把册子合上,放到桌上。
“从阵启动到现在,几天了。”
“第三天。”中年男人说,“今天是第三天。”
“那就是说,先生今天气色变好,是因为他的命已经转到我身上了。”
“对。”
“那再过四天,我也会看起来变好。”
“对。”
“然后再过三天,命尽。”
“对。”
阿鱼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还有几天。”
“七天。”中年男人看着她,“从今天算起,还有七天。”
阿鱼转身就走。
“阿鱼。”中年男人在后面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娘当年拿到阵图的时候,也问过我同样的话。”
阿鱼没有回头。
“她问你什么。”
“她问,还有几天。”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她自己。”中年男人说,“阵的代价不是固定的。有人转三天,有人转十天。取决于两个人之间的命,哪个重,哪个轻。”
阿鱼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比渡者重,他的命就先转完。如果你比他轻,就是你先转完。”中年男人看着她,“你娘比那个渡者轻。所以她先走了。”
阿鱼站在磨坊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
“那我呢。”
“我不知道。”中年男人说,“这要看你跟他,谁更想活。”
阿鱼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回到祠堂的时候,渡先生还坐在木案后面。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罐白花上,出神。
阿鱼走进来,他没有马上察觉。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阿鱼坐下来,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今天看起来很好,比过去两个月任何时候都好。可她知道,这张脸底下,他的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先生。”
“嗯。”
“你早就知道了。”
渡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什么。”
“知道阵启动之后,命就开始转了。”阿鱼的声音很轻,“知道你的命在往我身上转。知道你今天气色变好,是因为你在被抽空。”
渡先生没有否认。
他放下手里的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中年男人。”
“他给你看了册子。”
“嗯。”
渡先生轻轻叹了一声。
“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再告诉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多高兴两天。”他说,“你看,这两天你过得挺开心的。写字,吃包子,晒太阳。我不想去想那些。”
阿鱼的眼眶红了。
“先生。”
“嗯。”
“你每次都这样。”
“我习惯了。”
阿鱼低下头,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还有七天。”
“嗯。”
“这七天,你打算做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这次没有苦涩。
“我想想。”
他顿了顿。
“第一天,带你去海边看一次日出。第二天,教你写最后一个字。第三天,去镇上给你买一个包子。第四天……”
“先生。”阿鱼打断他。
“嗯。”
“你别说了。”
渡先生停下来,看着她。
阿鱼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先生,你听我说。”她说,“这七天,我们谁都不许提死。谁都不许提阵。谁都不许提倒计时。”
渡先生看着她。
“那提什么。”
“提别的。”阿鱼说,“提明天吃什么,提后天的日出好不好看,提你今天写的字有没有比我好。提什么都行,就是不许提那件事。”
渡先生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水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阿鱼笑了一下。
“那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天第一天,你带我去海边看日落。”
“现在是下午。”
“那就去看下午的海。”
渡先生看着她,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往海边走去。路上遇到丫丫,丫丫问他们去哪,阿鱼说去看海。丫丫说这时候的海有什么好看的,阿鱼说好看。
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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