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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厂长他能做多久,秦晖心里有数。来的时候就说好了,两到三年,带出一个能接班的常务副厂长,然后走人。走的时候组织上要给考评,不是他自己写,是长丰董事会、股东方、地方国资,一家一家给出评价拼起来。
考评上写“该同志任期内平稳过渡,未出现重大生产事故”,这是一种结果,回去安排个平级岗位,再熬几年资历。
写“该同志任期内主导推动新产品线立项,完成样件试制并打开新的融资通道”,那是另一种结果,回去后只要有合适的岗位,直接提拔的机会就很大了。
所以考评怎么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年终总结的事。
他在自动化研究所的时候,上面的主任也是这么过来的。
想推一个课题,先得摸清楚所里几个评审委员的口味,把申请书改到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才敢往上报。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坐到能拍板的位置上,一定不干这种揣摩来揣摩去的事。
现在他坐到了厂长位置上,发现揣摩的对象从评审委员变成了董事。
事情还是那个事情。
周开飞和柳易繁的态度基本明确了,路线也就清晰了。
新提案出来之后,他只需要在会前跟其他董事再通一遍气,把各方关切都装进去了,一次性过会的概率就很大。
一次性过会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不是我秦晖一个人的决定,是周总、柳总、多数董事都认可的方向。
执行的时候,谁不配合,就是在跟多数人过不去。
支持者一旦公开表态,就会用自己的资源推动方向成功。
周开飞支持新产品线,材料供应和技术团队他会优先给;柳易繁支持新产品线,跃动新工的渠道和字节系的资本对接她会优先推。
没有人会打自己的脸,特别是在那个层面上。
他们不是在“同意一个提案”,是在“为自己的判断下注”。下注的人,不会让赌局轻易垮掉。
而这件事做成了,功劳是秦晖的。
提案是他提的,执行是他抓的,董事会资源是他撬动的。
考评上写“撬动董事会资源完成新产品线立项并落地”,比“完成生产任务”值钱得多。
它证明的不是“你能干活”,是“你能让别人跟你一起干”。能撬动董事会的资源为自己做事,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的材料归了归,翻到新产品线的那个文件夹,抽出里面的草稿,从头看了一遍。
草稿上的数据还比较粗糙,论证也不够完整,但从方向上来说,已经够用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完善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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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了柳家小区楼下。
周开飞低头看了一眼柳易繁。她还闭着眼,呼吸平稳,他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到了。”
柳易繁睁开眼,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撑着座椅坐起来,头发有些乱,她抬手随便往后拢了拢,推开车门下去了。
段立方已经把她的车停好,走过来递过钥匙。柳易繁接过来,朝他点了下头。
周立钢也下了车,站在不远处,把脸转开,段立方走向另一个方向,一样的姿势站着。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十几步远,像两棵不小心长在路边的树,安安静静地立着。
周开飞走到柳易繁旁边,两个人站在楼下的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房子租了有几年了吧。”周开飞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
“快四年了。”
“怎么不买个新的。”
柳易繁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我爸妈还想着等回迁房呢。”
“回迁房才九十平,公摊也大。”周开飞说:“那够干什么的。”
“九十平,他们俩够住了。”柳易繁说,“我也不一定能一直留在江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被调回总部。”
“你还要调回总部?”周开飞问了一句。
“不好说。字节那边轮岗制度一直在推,高威之前提过一嘴,说我这一届CEO干满两年之后,可能会动一动。具体往哪动,还没定。”柳易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无所谓。
“总归是要回来的,还是得买好点的。”周开飞说,“安置房的小区环境,毕竟是差一些。”
“我也提过,他们不想花我的钱,舍不得。”
“他们手上有钱吧?”周开飞说:“这两年厂里给的分红,加起来得有一百来万了,往后每年都会有的。你让他们别省着,该花就花。”
“一百来万?”柳易繁偏过头看他,语气里有点意外,“这么多?合着我这几年都白干了,是吧?”
周开飞笑了一声:“这个还真跟你没关系。那是丁姨当年给厂里帮了一阵子忙,当会计,给的原始股。”
他停了一下,陷入了回忆:“车刀片第一笔订单,还是柳叔给推出去的。那时候厂里连个像样的客户都没有,柳叔把老关系翻出来,一家一家带着我去跑。第一单下来的时候,我连包装都还没弄利索。”
柳易繁抬头看着他,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
“当真不是因为我?”
周开飞跟她对了个眼神,很直接:“这还真不是。如果你肯要,不会就这么一点。”
柳易繁看了他好一会儿。
路灯底下,她的表情从认真变成琢磨,最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好吧,你说的对。”
她把钥匙串往手心里收了收,转身往楼道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脸上露出一丝坏笑,“要不要上去坐一坐?我爸妈很久没见到你了。”
周开飞苦笑了一下。
“真不敢。”
柳易繁笑了,声音不大,“胆子真小,没出息。”
她转过身,挥了挥手,没有回头,直接走进了楼道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的人影在灯光里晃了一晃,拐上了楼梯,很快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周开飞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他又苦笑了一下。
现在这种情况,他是真没脸面对两个老人。自己马上要结婚了,居然又和他家闺女不清不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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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易繁上了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一档调解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回来了?”柳母没回头,眼睛还看着屏幕。
“嗯。”柳易繁在玄关换了鞋,把包挂在钩子上,往客厅走。
走到沙发旁边,柳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晚。”
“厂里有个务虚会,开完又吃了个饭。”柳易繁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身子往后靠了靠。
柳母的鼻子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你喝酒了?”
柳易繁没躲,“喝了几杯,没多。”
柳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上,那串车钥匙还攥在掌心里。
“你自己开回来的?”
“叫了代驾。”柳易繁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搁,“我又不傻。”
柳母没接这句话,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女孩子家喝什么酒?那么晚,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真没喝多少,就几杯,都是厂里的人。”
“厂里的人怎么了,厂里的人就都是好人?”柳母把身子转过来,正面看着她,“你一个姑娘家,喝了酒,大半夜的,出了事谁管你?”
柳易繁靠在沙发上,没顶嘴,也没解释,由着她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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