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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秦晖的司机先把孙副主任送回去。孙副主任走之前跟每个人握了握手,到周开飞的时候多停了一拍,说了句“周总,今天这个会开得值”,然后才转身上车。
周副厂长骑了辆电动车过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他晚上没喝多少。
柳易繁也喝了几杯,没到醉的程度,但开车肯定是不敢了。
她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拎着包,一只手捏着钥匙,脸上泛着点酒意,眼神还算清明。
“我送你回去吧。”周开飞提议。
柳易繁没说话,把钥匙递给他。
“小段,你开柳总的车,跟着我们就行。”周开飞接过钥匙,递给段立方。
段立方从周立钢手里接过车钥匙,往柳易繁那台车走过去。
这时,周立钢已经把车从车位里挪出来,停在了两人面前。
周开飞拉开后门,侧了一下身。
柳易繁弯腰上了车,靠着车窗那侧坐下来,她坐定之后先把包放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姿态有点端着。
周开飞从另一侧上了车,门关上,车里的隔音一下子把外面的声音切断了大半。
车缓缓起步,出了长丰的大门。
车里静了一阵。
柳易繁靠着车窗,视线落在窗外,没看周开飞。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得一明一暗,下巴的线条绷着。
周开飞在座位上挪了一下,手伸到扶手上,按了一个按钮。
前后排之间的隐私隔板升了起来,缓缓地滑到顶,发出一声很轻的嵌合声。
柳易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块隔板,伸手指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口型做得清清楚楚。
周开飞摇了摇头,开口说了一句:“隔音很好,完全听不见,不用担心。”
柳易繁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周开飞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出门自己不开车了,都是司机接送,瞒谁也不可能瞒过他。”
车里又静了一阵。
“这样不是都没隐私了吗?”柳易繁转过脸来,酒意把她的声音泡得比平时软了一些,“你怎么受得了。”
“没办法,到了这个位置,总得牺牲点什么。”周开飞耸了耸肩。
“那他知道我刚买的那套房子?”
“前几天不是刚去了一次吗?”
柳易繁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天哪,”她抬手在太阳穴旁边轻轻揉了两圈,“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出门一直都是用司机,”周开飞笑了,“你没注意吗?”
柳易繁仔细一想,还真是,肩膀塌了下来,“视觉盲区了,真没往那方向想。”
她说完这句,忽然觉得没什么可再计较的了。
周立钢知道她住哪又怎么样?周开飞都不在乎,她一个人在这儿拘着,反倒显得多余。
她侧过身,把高跟鞋从脚上褪下来,两只鞋并排搁在脚垫上,整个人往他那边一歪,头枕在他腿上,腿收起来蜷在座椅上。
周开飞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干什么。”
“反正他都知道了,我装给谁看。”柳易繁把眼睛闭上,“到了叫我。”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隔板后面的空间安静下来。
柳易繁侧躺着,头发散在座椅上,有几缕搭到了他的手上。
周开飞把手搁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捋着,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
忽然,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姿势,这个动作,这种她躺在他腿上、他低头看着她的角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试着往回找,脑子里翻过去很多画面,可是没有一个是。
可她的头枕在他大腿上这件事,他一定做过,可是怎么就是想不起来?
“怎么了。”柳易繁没睁眼,大概是感觉到他的手停了。
“没什么。”周开飞的手又动起来,比刚才轻柔了一点,“就是觉得这个场景,好像以前有过。”
“什么场景。”
“我坐着,你躺我腿上,和现在一模一样。”
柳易繁沉默了一小会儿,眼睛还是闭着,“我记不清了。”
“我也记不清。”周开飞说,“但是这个场景很熟悉,真的很熟悉。”
柳易繁闭着眼,脑子里翻过去一个画面——
他记岔了,不是她枕在他腿上,是他枕在她腿上。
那时候他家里已经没人了。
有时候她过去找他,他坐在床沿上,看见她来,也不说话,只是把身子一歪,头枕到她腿上,闭上眼睛。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把心里的委屈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她就用手在他头发上轻轻地捋,一下,一下,一直捋到他停下来,一直捋到他呼吸慢慢变匀。
那是他唯一会示弱的时刻。白天在学校里他该上课上课,该打球打球,跟谁都不提家里的事。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把那些东西倒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周开飞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柳易繁还是没有睁眼。
“没怎么。”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也想不起来了。”
她没打算纠正他,他记错了就记错了吧。
那个枕在她腿上、把委屈一点一点说出来的周开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
周开飞没再问。
车平稳地往前开,柳易繁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她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
段立方开着柳易繁的车紧跟在后面,车距保持得很稳。两个车灯远远地缀着,在江城夜晚的马路上像两颗安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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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后,秦晖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他看着几辆车拐出厂区大门,又站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
今天的会,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形成什么决议。
务虚会三个字写在那里,能聊到什么程度,能聊出什么方向,大家心里都有数。真正拍板的地方在董事会,不在这一张圆桌上。
这件事本来不在他近期的议程里。
长丰眼下最要紧的是二号线爬坡的收尾和四季度的交付,第三条线也好,新产品线也好,都不是火烧眉毛的事。
周开飞提了一句想开个会,他就顺势把议题端了出来。
他刚好也需要这个会。
不是需要这个会来决定上哪条线。
两条线各有利弊,他在会上说的两个方向都是真话,没有藏私。
第三条线稳,产出可预测,工艺成熟,投产就能见效。新产品线有想象力,能改估值结构,能开新的融资通道,但周期长,前期要往里面贴钱。
哪条线对长丰更有利,他心里其实没有定论,也轮不到他现在就有定论。
他需要的是周开飞和柳易繁在会上表现出来的倾向性。
这两个人一个是开飞金属的老板,一个是跃动新工的CEO,两个人在长丰董事会里的分量摆在那里。
周开飞手里捏着材料供应,柳易繁背后是字节和跃动新工的资本盘子,这两个人往一个方向站,董事会的风向就定了大半。
他真的在意的是,由他提出的议题,能不能在董事会顺利通过。
他刚接这个厂长的时候,一心想的是把生产抓上去、把良品率做出来,总觉得只要能做到这些,就算是站稳了。
干了这几个月才慢慢品出来,生产抓得再好,董事会那边不认你的议题,你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一个高级调度员。
车间里谁多排一班谁少排一班,这种事他能说了算。
但要不要投一条新线、投多少钱、钱从哪里来,这些事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得看董事会几个股东的脸色。
长丰并不是他的长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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