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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帏情事上说爱,做不得数。就像杨公公说的,听听得了,做不得真。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大殿的门重新关闭,我迟迟不敢出去,蜷缩在漆黑的立柜里。
以前师父总说我行事亦冲动,天不怕地不怕的。
自打跟了周承乾,纠缠时间越久,我越是开始怕天怕地。
竟开始怕他嫌弃我的出身。
怕他嫌弃我的粗鄙短识。
嫌弃我见不得光的晦暗。
刻在骨子里的自卑融入灵魂深处,胆怯如一只小小的蜗牛。
透过缝隙,我看见周承乾转脸看过来,他在等我自己出去。
赵毛毛壮着胆子起身,来到柜前,轻轻打开柜门,“知……徐侍卫。”
她拿毯子包裹住我,“没事了。”
我裹着毯子,低着头走出去。
周承乾欲说什么,外间传来苏庭沅的声音,似乎有点棘手的事情,需要周承乾移步。
我等周承乾离开了,慌忙来到榻前,将湿了的被子扯掉,赵毛毛拿来新的褥子重新铺上,她什么也没问,像是刚刚那一幕骇人的权力博弈没发生过。
我亦没提,赶紧将衣服穿好。
压天的恐惧沉默无限蔓延,我俩哆哆嗦嗦,像狂风暴雨中挣扎求生的野草,手脚冰凉地整理龙床,湿了好多层,床上一应用品全都要换。
她亦慌张没了魂儿,何等见过这阵仗,似是吓坏了,话都说不出来。
活儿也干得不利索了,“茶水……泼泼泼床上了吗。”
我窘迫,“不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也被刚刚的阵仗吓得结巴起来。
赵毛毛惨白着脸看我,“怎怎……怎么了?”
我将湿了的被子按在地上卷一卷,难以启齿,半晌结巴低声,“我尿……尿床了……”
赵毛毛面无血色,目瞪口呆,“睡着的……时候……时候尿的?”
我懊恼地将头埋在干燥被褥的另一边,捶了捶褥子,闷声:“那那那个的时候,控制不住!”
赵毛毛沉默半晌,惊讶,“该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赵毛毛结结巴巴,“潮……那个……就是那个……潮……”
“嗯?”
赵毛毛凑近我耳畔,“喷……”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方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震惊大骇。我在醉花楼听过这两个词……
体质奇异的女子会在行房时……出现这种情况……
赵毛毛红着脸,“老姐姐们说,百年难出一个。醉花楼营生百年,只出了一个这样的,那姑娘虽没有花魁容貌,却被南楚王室重金买走了。”
我没吭声。
难怪周承乾会是那种反应,他似是很开怀,突然说爱。
赵毛毛说,“知知姐,你真是天赐名器……肌理小而紧致,难怪他总进不去。”
我默然不语。
赵毛毛同我一起将床榻收拾整洁。我不便出殿,她忙进忙出,差遣殿外的内侍取来干净褥子和用品,她再端进殿内,自行整理。
她说,“知知姐,你为什么不要位分呢。”
我帮她将物品归置整齐,没接话。
赵毛毛看向我,“若是得了位分,便不必被人欺辱了,不会逢人就跪,不用看旁人脸色过活,有了跟他名正言顺厮守的身份,不用这般提心吊胆。”
我低声,“害怕……”
“怕什么呢。”赵毛毛说。
“太后对我芥蒂那么深,怎会放过我呢?”我说,“太后能从先帝那么多妃嫔中脱颖而出,成为六宫之主,甚至兵权在握。你觉得她会有怎样心狠手辣的手段呢?就算退了这一时,她能容我一世吗?周承乾现下对我有新鲜感护我,以后厌弃我了呢?还会护着我吗?”
我低声,“总会有家世好,娇嫩美丽的姑娘出现。”我说,“我有什么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如此普通又渺小。
身子给他了,厌弃只是早晚的事情。
“若是诞下皇子呢?生好多好多皇子呢?”赵毛毛说,“在这宫中,有儿子依仗,或许会好过很多。”
“毛毛,你觉得太后会让我生吗?”我说,“生得下来吗?侥幸生下来,我能斗得过那些母族强盛的妃子吗?她们为了送儿子上位,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没有母族依仗,孤苦无依。若是诞下皇子,一旦被那些野心勃勃的后妃视为威胁,我和我的孩子都活不成,太后也不会让我活。他一旦册立皇后,我的境遇只会更加艰难……”
“在这宫规等级制度森严的深宫,权力倾扎的漩涡中央,没有好的出身,便是原罪。”
“半点天真都容不得。”
“原来,你竟如此清醒……”赵毛毛深深望着我,“说到底,你觉得他不爱你,你不敢奢望他能一直护你。”
“毛毛,你觉得可能吗?他怎么会爱我呢。”
我昏头。
对他的偏爱,他的情话,他的温柔宠溺上头。
初经人事。
沉迷男欢女爱的情事浪潮,对他的身子亦无法自拔。
可我心里晓得,他予我的万般宠溺,只是转瞬云烟,不会有岁岁年年。
哪怕知晓不可能,却还是情难自禁飞蛾扑火。
只因那火焰太过灼目。
对于夜行太久的人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欲罢不能。
毛毛眼泪汪汪,“知知姐,或许他会一直护你,你会斗赢那些后妃呢?”
我笑了声,“我的人生……要拿来跟那些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来争去?多可悲啊。”
赵毛毛出身同样悲苦,她懂我的退缩和胆怯,她紧紧抱着我流泪。
我都没哭。
不晓得她哭什么。
或许被刚刚那一幕吓坏了,她憋到现在才哭。
“知知姐,若是以后你自由了,你最想做什么啊?”赵毛毛说,“还是开酒馆吗?”
静心回想,我最初所求:不过是守着温衍,保护他。
抛开这一身执念枷锁,我从小到大内心深处最憧憬的夙愿便是:仗剑走天涯,铲奸斩恶,除暴安良。
于是我笑着比划,以指作剑,掷地有声,“仗剑走天涯,铲奸斩恶,除暴安良。”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那你一定要记得带我走啊。”赵毛毛抽噎着说,“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你走的那天,一定要记得带我,我要跟你一起仗剑走天涯。”
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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