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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七眼神一寒，右手已悄然按上左臂护腕的铜簧片，只需一息，便能将前排三名捕快射穿咽喉。韩秋却神色自若地抬起右手，轻轻按住匡七的肩膀，示意他莫要妄动。
面对数把指向自己的铁尺，韩秋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看着李允直展颜一笑：“李大人且慢动手。抓人容易，可大人若是把在下抓进大牢，今日公堂上那桩即将办成铁案的惊天错案，只怕就再也没人替大人指出来了。”
李允直眉峰一挑，抬手止住捕快，审视着韩秋道：“错案？好一个错案，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评断案情与否的判官？”
“本官公审之时，便已掌握人证物证俱全，何来错案之说？”
韩秋掸了掸袖口，从容道：“大人其实心中也清楚，那沈知微绝非杀害周家三口的凶手，更无什么勾结情夫入门弑夫之事。”
“否则，李大人就直接当堂宣判了！”
“亦或是在退堂之后不去后衙歇息，又何必亲自跑到这凶宅后巷来，得知我们的消息？”
李允直心头微震，定睛看了韩秋两眼，忽然哈哈一笑：“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后生！”
“怎么，听阁下这口气，莫不是以刑名为修的学子，竟然如此言之凿凿，便是本官也没有你这等自信呐！”
他的语气略带嘲讽，显然是把韩秋当成了学了点刑名，故意卖弄的学子。
毕竟当今新科举取士，专项中就有关于刑名的考核。
像这种仗着自己读了点书，看点杀人话本子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了。
真把断案当成闹着玩的了？
你以为你是谁，严明、韩秋那等人吗？
韩秋微微颔首：“略懂一二，不敢妄言。只是方才在堂下听审，见大人也是实心查案的父母官，不忍见大人被奸人伪造的障眼法蒙蔽，落得个屈打成招、错杀无辜的骂名。”
李允直收起笑容，背起双手道：“既如此，阁下倒不妨当着本官的面说说，那沈氏女既有拒婚之由，衣箱内又有外男玉佩，周宅门户完好，更有邻人见青衣男子自后门离去，她为何不是勾结情夫杀人？”
见韩秋还在卖弄，李允直也不废话，直接问起了案情中逻辑断层之处。
若是能回答的上来也就罢了。
若是不能，必须要把这小子抓起来关几天，要不然自己这县太爷以后还怎么拿人？
岂不是是个读书人，都能在自己面前卖弄了！
韩秋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道：“李大人，断案贵在推敲常理。其一，便说这‘开门揖盗’。”
“沈知微乃新妇，初入周宅，地形不熟。大人方才在堂上亲口所言，她当夜是被锁在新房内间。”
“试问一个被反锁在内室的新娘子，是如何穿透内室门锁，跑到后院去替情夫打开后门的？”
“倘若情夫本就提前藏在宅中，又何必等到三更天拜完堂，宾客散尽之后才动手，且偏偏不带走自己心爱的女子，反倒将她打晕留在现场替自己顶罪？”
“这情夫，到底是报复周家，还是报复新娘子？他难道不知，留下沈家女一人在周府，必死无疑吗？”
李允直眉头微动，心中微微一惊。
好家伙，这小子竟然真能说的出来。
“那第二点呢？”
韩秋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再说那枚‘林’字玉佩与拒婚书。、
大人不妨想想，倘若沈知微真与姓林的情夫密谋在新婚夜弑夫私奔，这等株连九族的死罪，她行事当何等隐秘？
怎会蠢到将写着自己罪证的拒婚书和情夫的贴身玉佩，明晃晃地塞在陪嫁衣箱里带进夫家，专门留给大人的差役去搜？”
“就好像是.....有人怕大人找不到她的杀人动机，特意替大人备好的现成铁证！”
说到这里，韩秋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视李允直：“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环。大人定沈知微‘谋杀亲夫’之罪，根基在于新房外间那具穿喜服的无面男尸乃是新郎周成。”
“沈知微晌午公审时在堂上喊出，周成右手虎口至小指有陈年刀疤，想必大人也已经查验清楚了。”
“......”
一番话条分缕析，字字切中要害。
巷风吹过，李允直站在原地，脸色变了数变，后背竟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韩秋前两点关于门锁与玉佩的疑点，他昨夜翻看卷宗时也曾觉得有些生硬，只是苦于找不到其他解释。
为什么凶手杀周老汉夫妇时只是利落割喉，偏偏杀“周成”时要在脸上乱划十余刀？
之前他以为是情夫嫉恨新郎夺妻，泄愤毁容。
可若是为了掩盖死者的真实容貌，李代桃僵呢？！
而这些也是他前不久令仵作核验后，刚得到的消息，而面前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推理到了这点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幕后策划者。
但很显然，他不可能是！
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个动机，就算是有.....也不会有人蠢到将经过明晃晃说出来。
挑衅官员吗？
所以，对方只能是个特别聪明的人。
李允直态度来了一个大转弯，连忙拱手道：“公子大才，本官佩服.....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公子随本官前来！”
“大人，请！”
“请！”
匡七和唐策两人一脸懵逼对视了眼，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情况？
这就被自家大人给策反了？！
两人连忙跟上。
等来到街角，没有旁人的地方。
李允直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韩秋。
这青年衣着虽是寻常细布，但通身气度沉稳老练，推理之严密，切入之精准，比州府按察司里的老刑名还要毒辣三分。
前两日知府衙门刚下过密札，提点各县近日有钦差巡按两浙，行事务必谨慎。
眼前这人虽年轻得过分，不似朝廷大员，却也绝非普通游学书生，更不可能是畏罪潜藏的奸夫同党。
身为父母官，若真因自己疏忽办出人命冤案，莫说乌纱帽不保，良心也难安。
李允直当即决断，对着韩秋郑重一揖：“方才本官鲁莽，险些错怪公子，还望公子海涵！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鄙人沈，单名秋字，乃云州外游求学的学子，此番入明州专为拜访舅哥而来。”
“不想偶遇大人公审，一时来了兴趣！”
李允直询问道：“敢问公子可是专修刑名的学子？”
韩秋怔了下，点头道：“是！”
“原来如此，那就没问题了，难怪公子竟然还知《严刑典论》的内容。原来是要走断案一途.....”
“唉！既然公子有所高见，将案情推敲个七七八八，本官也确实头疼至极。”
韩秋听出对方这是在暗示自己帮不帮忙，只不过碍于面子不好明言。
于是便笑呵呵拱手道：“大人若是不嫌弃，可否让学生瞧瞧案发场地，或许能给大人一些新的意见。”
“好，如此甚好！”
“公子，请！”
韩秋：( ˘ ³˘人)美滋滋，又是扮猪吃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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