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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内,跪在沈知微旁边的干瘦男人也连忙叩首道:“大老爷明鉴,小人是沈知微的继父赵四。”

    “这丫头的生父三年前病故,今年刚满孝期。”

    “朝廷适龄婚令严苛,女子满十六不嫁便要重罚加税,家里实在拿不出罚银,小人与她娘这才替她寻了周家这门好亲事。”

    “谁知这丫头性子烈,出嫁前夜还在屋里写绝婚书,定是她怀恨在心,联合外男行凶!”

    韩秋:『.....那没毛病了,破案了!原来是继父....』

    估计是这沈知微的继父,为了钱强行把继女嫁出去。

    现在出了事,想要撇清干系。

    堂上,李允直听完两方供词后,并未仅凭原告哭诉便草率定罪,抬手示意身旁的书吏捧上一只托盘。

    李允直指着托盘上的证物,条理分明地开口道:“沈知微,本官办案,向来只看实证,不听虚言!”

    “周家人也好,你爹也罢,他们都指控你行为不端,以至于酿成惨案!”

    “也别说本官没有给你机会,下面就说说本官调查来的结果。”

    “其一,本官于当日率衙役勘验周宅现场,周宅大门及后院门栓皆完好无损,并无外贼翻墙撬锁之痕,可见凶手乃熟人自内放行。”

    “其二,差役在你的陪嫁衣箱夹层内,搜出你亲笔所书‘宁死不入周门’之拒婚书一封,及一枚刻有‘林’字的男式旧玉佩。”

    “按照你生母古氏所言,你在书院求学期间,曾与一名叫做林泰的青年素有暧昧,甚至于约定终身。”

    “其三,周宅西邻更夫张老三作证,案发当夜三更时分,曾亲眼瞧见一名身材高瘦的青衣男子自周宅后门仓皇奔出!”

    说到此处,李允直目光如炬,紧盯着沈知微:“死者周成身穿当日迎亲喜服,身量体态经其堂兄周贵,你的继父赵四当场辨认无误。

    本官亦亲自督同仵作查验过三具尸身的致命刀伤,皆系一人持单刃短刀从背后或正面割喉所致,绝非你一介弱女子之力所能独为。

    拒婚动机、私藏男佩、开门揖盗、邻人目击,四证俱全,铁案如山!

    你若再不招出那名青衣奸夫的下落,休怪本官动用大刑!”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李大人原来已经找到了实证,不愧是青天大老爷!”

    “不错不错,门栓没坏,又有奸夫玉佩,不是她放人进来还能是谁?”

    韩秋摸着下巴,看着堂上正气凛然的李允直。

    这位李县令倒不像那种收黑钱糊涂断案的官吏。

    无论是现场勘验,还是动机排查,证人证物串联这一块,都算是有板有眼。

    仅凭刚刚的说辞,就说明其在背后下了真功夫。

    只可惜,韩秋几次三番被人栽赃陷害,算计久了。

    有些证据链看似完美,还是能隐约感觉到拼凑的痕迹。

    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能说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既视感。

    想当初自家大娘子,何尝不是被如此算计?

    堂下,沈知微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滑落脸颊:“大老爷!那枚‘林’字玉佩,民女从未见过,定是有人趁乱塞入衣箱!”

    “至于门栓为何完好,民女被锁在内室,实不知情!”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喊道:“大老爷!民女虽未与那周成圆房,但前月他来家中下聘拉扯民女之时,民女曾亲眼见过他的右手。”

    “那周成早年跑船受过重伤,右手虎口至小指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刀疤,筋脉受损,后三指根本无法握拢。”

    “民女在昏迷前,隐约听见外间有人拍案怒骂,还有铁器交击之声。”

    “若死者真是周成,他一个右手不能握刀之人,如何能与凶徒器械交击?求大老爷再验尸身!”

    堂兄周贵眼神闪烁了一下,急忙抢白道:“胡说八道!我堂弟死前穿的就是迎亲的大红喜服,腰上还系着周家的账房铜牌,个头身材分毫不差,不是我堂弟还能是鬼不成?”

    “定是你这毒妇死到临头胡乱攀扯!”

    李允直眉头微蹙。

    那日验尸之时,死者面部被划得血肉模糊,但身上的大红喜服,内衣鞋袜皆是新郎穿戴。

    且死在新房外间,堂兄周贵与继父赵四一口咬定是周成无疑。

    难不成尸体还不是本人?

    开什么玩笑.....

    不过仔细一想,他当时重心皆在查验颈部致命刀口深浅与凶器形制上。

    见死者双拳因尸僵半拢,便未曾特意去掰开手指细查陈年旧疤。

    况且,即便周成右手有旧伤,情急之下以左手操起铁器格挡也未尝不可,并不能推翻沈知微勾结外男的诸多物证。

    念及此,李允直沉声道:“死者在自家新房遇害,衣冠身量俱已验明,岂容你以细枝末节狡辩拖延?来人,上拶指,看她招是不招!”

    两名粗壮的衙役应声上前,取出五根圆木串成的拶子,套在沈知微纤细苍白的十指上。

    “用力!”

    衙役双手猛地收紧绳索。

    十指连心,沈知微本就在狱中水米未进,又受了额角钝伤,只听她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痛呼,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身子猛地一软,竟直挺挺地昏死在青砖地上。

    衙役松开手,探了探鼻息,转身禀道:“启禀老爷,犯妇体弱,昏过去了。”

    李允直看着倒在地上的沈知微,心中复杂到了极点。

    说实话,现在的证据完全可以定性了。

    但是....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中似乎有一道声音,不停告诉自己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毕竟仅凭那一介书生,真的有一人之力,而灭一家六口吗?

    就算杀了人,为何单单把周成的脸给毁掉?

    这么做的意义真的是为了泄愤吗?

    既然都杀了人,他为何不带着沈知微一起跑路,为情所杀,结果却把情人留在原地。

    如果继续拖延下去,朝廷那边派来的巡查特使到来,县中出了此事,难免会让上面质疑。

    似乎是良知在与官途斗争,沉吟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抬手道:“冷水泼醒恐伤性命。先卸去木枷,抬回女牢,传医官进去瞧瞧。”

    “今日暂且退堂,待犯妇醒转,改日再审!”

    没错,他还是没有直接盖棺定论。

    衙役们轰然应诺,驱散围观百姓,将沈知微抬入后衙。

    人群渐渐散去。

    韩秋站在街角,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看着那负手而去的李大人,眼中不由浮现出赞许之色。

    没想到啊,自己来云渡县第一站,竟然还遇到了一个讲良心的县令。

    匡七见韩秋愣在原地发笑,疑惑道:“公子,您在笑什么啊?”

    “呵呵,有意思啊。”

    “一个刚考中功名的女秀才,不去走官府文书抗婚,偏偏挑在新婚夜让人把新郎全家宰了,自己还留在屋里挨一闷棍等衙役来抓?”

    “这天底下的读书人要是都这么蠢,辩理学宫也不用开了。”

    唐策挠挠头问道:“公子,方才那沈氏女提到死者右手旧伤之事,您觉得有蹊跷?”

    韩秋笑了笑:“岂止是蹊跷。认尸只认喜服和个头,脸却偏偏被划烂了。”

    “趁着还有些许闲暇,咱们去那座宏发货栈的周宅外头转转。”

    ......

    宏发货栈位于云渡县城东的临河街上,前店后宅。

    此时大门已被县衙贴上了交叉的白色封条,门可罗雀,两侧巷口冷清无人。

    韩秋领着匡七,唐策绕到周宅后院的窄巷里。

    韩秋先是仰头打量了一番一丈余高的青砖院墙,又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后门门槛石缝与墙根处的泥土印迹。

    恰在此时,斜对门的一扇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须发花白,眼窝深陷的老头提着竹篮走出来,正是方才公审时被提及的西邻更夫张老三。

    “喂!你们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这里不让人过来!”

    “小心被县老爷给抓起来!”

    韩秋迈步迎上前,温和拱手道:“老人家劳请了。在下途经贵宝地,方才在县衙前听了周家惨案的公审,心中颇为好奇。”

    “听说老人家当夜曾瞧见一名青衣男子从这后门跑出去,不知那人跑出来时,手里可提着带血的刀子,身上可有血腥气?”

    张老三上下打量了韩秋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外地公子,缩了缩脖子道:“那夜三更天,巷子里黑灯瞎火的,谁知道呢。

    再说隔着十几步远,老汉哪瞧得清他手里有没有刀?”

    “还有,你们是什么人啊。这种事,可不敢有人打听.....”

    老人对他们的身份警惕了起来。

    寻常人碰到凶案,巴不得躲远远的,这竟然还有人主动好奇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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