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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库的门虚掩着。秦川推门,门轴没响。锁挂在门鼻上,锁梁是开的,从里面拨开的。
冷七格空了。账册不见,地上剩半条撕断的衣袖,青布的,许文静的。袖子旁边,鱼血画的三道横,一道竖。
“她被人拖走了?”孙满仓的拳头捏起来。
周美玲没说话。她捡起那半条袖子,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眼圈红了。
秦川蹲下去,盯着那记号。
三横一竖。
他伸手在泥地上比划了一下,三道横上头加一道竖,是个字。北字,缺了尾巴。
“北字缺尾。”他站起来,“她没被抓。”
周美玲抬头:“这是记号?”
“潮信暗号。赶海人传下来的,口传,不落纸。”秦川把那半条袖子收进怀里,“不是求救。是‘跟’。她缀着拿账的人走了,留下记号让我们追。”
林秋月的声音发抖:“北边?北边有什么?”
“拆船场。”秦川已经出了门。
“她一个姑娘家跟过去算什么!”
秦川头也不回:“算她信我们一定看得懂。”
拆船场在滩北头。一艘拆了一半的旧船横在滩上,龙骨朝天,肋骨一根根插在夜里。
许文静蜷在船骨夹层里,嘴里塞着布。见了火把,眼睛亮得吓人。她不喊,一根根手指掰着,朝某个方向指。
秦川顺着看过去。
滩上两行脚印,一行进,一行出。出来的那行,左深右浅。
守船的是二管事手底两个闲汉,缩在船舱背风处打盹。硬拼,必伤人,伤了一个,明天的戏就少一个看客。
秦川让孙满仓在舱口张网。自己带了湿海草,堆在下风口,点火,压上沙。
不冒火,冒烟。烟贴着地皮往舱里爬。
呛了两口,那两个自己爬出来,一头栽进网里,捆得结结实实。
秦川解开许文静嘴里的布,第一句话:“手冷不冷?”
许文静摇头。
秦川脱下周美玲的外袄,裹住她。自己单衣站在海风里。
周美玲没争。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踮脚,给他围上。围完就走开了,去踢那两个闲汉出气。
许文静缓过气,开口就是正事。
“我听见了。船板后头那两人说的。”她声音还哑着,“明晚下沟是个死局。暗沟深处的箱子,早被起走了。原位压了配重石,还有一捆渔用火药。引线接在石梁死扣上,潮水一冲,死扣松,火药响,水下的人上不来。”
滩上没人说话。
“还有。”许文静指着那行左深右浅的脚印,“我盯着那人出来的。走路偏,腿上有旧伤。”
掌秤人。十年前翻船落下的伤。
回村路上,阿满嫂捏着那半条断袖,捏着捏着,站住了。
“不对。”她说,“当年船上一共七个掌事。官府记死六个,活着回来报的只有四个。中间空着一个,名字被人用刀从名册上刮掉了。”
“刮得剩什么?”秦川问。
阿满嫂嘴唇动了动。
没说。
她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
当夜,秦川带孙满仓摸下暗沟。
火药在,引线也在。秦川把引线拆了,反接。配重石起出来,换上一箱碎贝壳,位置分毫不差,连油布的褶子都照原样摆。
“白忙活一晚上,就为了让人炸个响。”孙满仓吐了口咸水。
“响有用。”秦川上沟,“响给谁听,谁疼。”
林秋月在岸上算潮。她用搭脉的手法掐潮时,掐一遍,脸白一层。掐到第三遍,她把算筹放下了。
“不对。”
“说。”
“老者说潮回来之前一个时辰。”林秋月的手还没稳住,“我掐了三遍,实际少两刻。潮比说定的早回。”
秦川擦手,擦得很慢。
那不是考验。
那是杀人的潮。
第二天,老者来了。不问水性好坏,不试力气,只让秦川干一件赶海小事。
蒙眼。滩泥里,摸出他埋的十枚蛤。错一枚,走人。
秦川蒙眼下去。
蹲下去,两手插泥。不看,全凭指腹的茧和泥的松紧。活蛤顶壳,死蛤松口,空壳滑,石子硬。一样一样,指头自己会认。
一枚。三枚。七枚。
滩上没人出声。
十枚,摆成一排。
秦川没起来。手又插回泥里,抠了两把,举起第十一枚。
老者没埋的。
老者捏着那枚蛤,捏了很久。海风吹他那身蓑衣,一抖一抖。
“你爹当年,也是多摸一枚。”
他终于把那半页残纸递出来。
两半纸对上。不是遗书。是分工单。
七个掌事的名字,六个被朱笔圈死。第七个名字的位置,是一块焦痕,边缘烧剩半个字。
“水。”
周美玲脱口而出:“全镇名字带水的没几个……”
话没说完。
阿满嫂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比谁都快。
落大潮。火把满滩,全镇围观。
秦川脱衣下水。周美玲攥绳头,寸步不离。林秋月报时,许文静守着木刻记潮。
水下黑。船骨头底下,秦川摸到了油布包。刚绑上腰——
水里多了条人影。无声无息,直冲他腰间。
秦川不挣。
反手把人往船骨缝里带。这是他从小摸螺摸出来的地界,闭着眼都知道哪根骨头卡肩膀。他卡的就是肩膀。
黑暗里掐住对方手腕。虎口的茧。
横的。握橹的手。
对方力气极大,却不恋战。挣扎间,硬往秦川手里塞了样东西,比了个手势,破水而去。
秦川浮上来,摊开手。
半块船牌。
岸上,孙满仓攥着自己那半块,一步一步走下水沿。两块牌拼上,严丝合缝。
牌号两个字:孙满江。
孙满仓站在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个死了十年的哥,在水里救的,是秦家的账。
潮水提前回灌了。
沟口高处,蹲着等捞浮财的二管事一伙,退路断了。沙脊上火把全灭,一群人被涨潮逼得连滚带爬,官服下摆全是泥,当着全镇的面,爬得比谁都难看。
石梁上火药响了。
只有一记闷响。
引线反接,配重换成碎贝壳,这一响没伤人,只把石梁炸塌一角。等于当着全镇的面喊:有人拆梁,有人要害下水的秦家小子。
二管事浑身泥水,张着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可秦川站在滩上,心里有数。
账不在沟底。
那晚对火光看残纸背面字影,他就看清了。父亲原话的下一句,“船骨头底下”。
不是暗沟的船骨。
是拆船场那副朝天龙骨。
当夜折回。龙骨夹槽,油布七层,账本完好。
老者自己,怕是也不知道这一层。
账本扉页,父亲笔迹两行。
第一行:崔顾十年,记的是明账。
第二行:暗账在船上,船叫秦记四号。
阿满嫂失声:“当年出海五条船,回港记录四条。秦记四号这个船名,我从没听说过。”
同一刻,许文静清点人数,声音发紧:
“垒石梁的老者,不见了。”
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枚蛤。
秦川多摸出来的那枚。
壳张着。里头含着一片新削的木牌。
木牌上,两个字:
四号。
(第7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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