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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大亮,秦川就下了滩。周美玲扛着筐跟在后头,孙满仓提把铁耙,睡眼没睁全。沟口的水,深得不对。
退潮退到这个份上,别处都露了滩,就沟口一汪,黑沉沉的。秦川挽了裤腿下去,手插进水底泥里,摸着了。一道石梁,横在水下,垒得又低又平。
他扒开一块石头,看了看缝。
“人垒的。”他把石头递上岸,“连夜干的,结打的是船工结。活了十几年的老手,越急越稳的那种。”
周美玲蹲在滩上看那石头,看了半天,问:“垒这个干啥?”
“改水道。”秦川上了岸,拧裤脚的水,“逼着涨潮的水全灌暗沟。不是潮要破位,是有人在赶货浮出来。”
孙满仓捏着石头上的结,脸一点点沉下去。“这手法,我见过。我哥会使。全村会这手的,死光了。”
秦川没接话。死光了,所以这手艺该进棺材。它没进。
阿满嫂是后到的。她下了滩,看了一眼石梁,脸头一回变了。手往怀里摸,鱼骨哨子都掏出来一半。
秦川一把按住。
“干什么。”
“吹哨,叫人。”
“在滩上吹?”秦川把她的手压回去,“哨一响,全村都知道货要浮了。暗处等着捞的,一个比一个急。谁先吹,谁先成靶子。”
阿满嫂盯他半晌,把哨子塞回去了。“你爹年轻时也这么说话。”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秦川没接这话。他在想另一件:阿满嫂说掌舵的有规矩,垒石必用活扣,人走了水一冲,石梁自己散。这道是死扣。
死扣,是垒给人看的。
摆明了:我要你看见。
回村路上,周美玲拐去了自己摊子。晌午回来,笑嘻嘻的。
“我摔了一筐鱼。”她说,“那几个媳妇抢着扶。娘教过我,握橹的手,虎口的茧是横的,杀鱼的手,茧在指根。一圈看下来,全干净。”
“那鱼血指印——”
“有个媳妇手抖,攥都攥不住鱼。她不是来护摊的。”周美玲压低了声音,“她的眼睛,一直在瞅我筐里那张提货单。”
秦川当夜就下了饵。让许文静放风:誊抄重晾,缺的那页补齐了,老位置。
半夜,篱笆外真响了。
周美玲带人围上去,抓回来个谁都没想到的,顾家大管事身边的哑婆子。老太婆被押进屋,不慌不忙,摊开手心。
一枚鱼骨哨子。
和阿满嫂那枚,一对。
阿满嫂的腿一下软了,扶着桌沿才站住。哑婆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喉咙滚了滚。哑了十年的人,开口头一个字,喊的是阿满嫂的名字。
“满——妹。”
屋里没人敢出声。
“当年烧饭的是我。”哑婆子说得很慢,字都生了,“官府记的六个死人里,有我。掌舵的救了我一命。全船立过誓,账不出世,谁开口谁死。我不是哑巴。”她顿了顿,“我是守誓。”
平潮那天,顾家真把十年的流水账抬上了官秤。全镇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周美玲敲着锣喊:“顾家自己请的,秤杆子底下见真章,都来看啊,”
许文静核账,笔尖忽然停了。
她翻到某年一页,提货签名栏里,一个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官府卷宗里的死人。
她不动声色折了角。秦川凑过去看,顺着页码往前翻。年年有,一年不落,提了十年。
名字:孙满江。
孙满仓当场炸了,一把掀了账台,账册哗啦啦铺了一地。“崔主任捞的人没死!他活着!他拿死人的名字提了十年货——”
掌秤人在人群外站着,冷冷补了一句:“崔主任没捞错。他把人捞上来,又亲手把人变成死人。活着,比死了好用。”
孙满仓攥着那半块船牌,站在掀翻的账台中间,不喊了。不喊,比喊难看。
秦川把折角那页收进怀里。将计就计,他不拆石梁,反下令:涨潮前滩上拉绳划界,请官秤行、镇上老人、各商户到场观潮。周美玲敲锣满村喊:“秦家今夜暗沟起沉货,众目为证,”
私起货,摆成了公证局。
顾家二管事挤在人群里,脸青一阵白一阵。货当众浮出来,顾家那本刚过完秤的流水账,就成了套自己脖子上的绳。
起货前,秦川另派了一路。林秋月带许文静摸北边冷库,纸条上写着账在冷七。
第七格,锁锈死了。黄铜钥匙插进去,转半圈,卡住。
许文静凑近看:“锁眼里塞了油泥。”她抠出来一点,捻了捻,“新的。”
有人先到过,不想让这门开。
两人对视一眼。塞锁的人,八成就守在里头。林秋月把钥匙退出来,攥紧:“先回去,跟秦川说。”
入夜,潮水果然破了十年一遇的大潮位。
火把照滩,全镇人围着。沟底浮起一只木箱,铁链缠着十年水锈,箱角烙印:秦记三号。
秦川亲手起链。周美玲护在身侧,刀背横在筐沿,眼睛钉着人群里每一张脸。
箱盖撬开。
满滩倒吸凉气。
没有海货。没有银钱。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七本油布包的账册,最上头压着一块船牌,秦记三号正牌。
阿满嫂手抖着翻开第一本。翻到扉页,她哭了。
秦川父亲的笔迹,一行字:
三箱货是饵,账才是命。得账者,得崔顾十年。
秦川站在箱边,半天没动。爹埋的子,一颗一颗开了口,开到最后,开出来的是爹自己。最值钱的三箱,从头到尾就不是货。
人群最外围,一个披蓑衣的老者转身就走。
周美玲一声唿哨,孙满仓带人截住。老者不跑不抗,慢慢摘了斗笠。一张被海风刻烂的脸。
他看秦川,看了很久。
“我垒了三天石梁,等你家小子来起箱。等了十年。”他抬手,掌心躺着半页残纸,正是阿满嫂那半页的另一半。“你爹说,账不能交给姓秦的成年人。我得看看,你是不是你爹的种,配不配拿它。”
他把残纸举到火把光下。纸背面透出字影,他不递。
“明晚落大潮,暗沟最深处还有一箱没浮上来的。你爹把他自己那本,压在了船骨头底下。想拿,你自己下去。潮回来之前,一个时辰。”
林秋月忽然脸色一变,抓住秦川的胳膊。
“冷库那边,许文静说好天黑前回来报信。”
她的声音很轻。
“到现在没回来。”
(第7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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