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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府城比华阴县城气派得多。城墙高耸,瓮城三重,街衢宽阔。但走进城内,那股笼罩在陕西上空的衰败气息并没有消散。粮价高企,粮铺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城中茶楼酒肆却照常开着,二楼雅间里觥筹交错,谈笑声隐隐传来。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朱由校掀起车帘一角,看了片刻,放下帘子,没有说话。
车驾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这是天策处驻西安府的联络点,外表是普通民居,实则里外三进,暗哨密布。
骆养性安排朱由校安置妥当后,便带了两名锦衣卫,手持驾帖,直奔巡抚衙门。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骆养性预料得更快。不到一个时辰,陕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知府、同知——整个西安府的官员几乎都到齐了。
巡抚衙门正堂里,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锦衣卫突然驾临这件事来看,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陕西巡抚周光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面皮白净,两鬓微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官场的圆熟。他率先开口,拱了拱手:“骆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公务?可是圣上有什么旨意?”
骆养性端坐在上首,没有寒暄,直接拿出一卷文书:“周抚台,华阴县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周光汉脸色微变。华阴县知县马文才、捕头萧五、乡绅王德贵等一干人连夜被天策处巡按御史抓了,这是他三天前收到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对,锦衣卫就已经到了西安。
他斟酌着措辞:“是。下官已得通报。华阴县出了这样的贪墨大案,是下官失察。下官已备好题本,欲向朝廷请罪。只是涉案人员已被御史大人带走,下官这边……”
“华阴不是个案。”骆养性打断了他,“这半年,锦衣卫在陕西查到的贪墨线索,涉及六府十九县。周抚台治下,可是热闹得很啊。”
正堂里一片死寂。布政使的脸色白了,按察使的手心开始冒汗。
骆养性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道:“陛下有旨,以华阴县为典型,在陕西全省展开吏治整肃。所有涉贪官员,不论品级,一律严办。诸位大人,该怎么做,不需要本官多教了吧?”
周光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分得清轻重。皇帝派锦衣卫直接来传旨,分明是不信任他们这群地方官了。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弯下腰去,声音恭敬而顺从:“下官领旨。即日全省彻查,绝不姑息。”
三天后,西安府城门口。
刑场设在西门外。八名囚犯被押上高台,一字排开。为首的是华阴县知县马文才,旁边依次是两名布政司推官、三名县令和两名乡绅。王德贵也在其中,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站都站不稳。
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是来认亲的,看自家死在狱里的亲人能不能讨回一个公道;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更多的人,是听到消息后专程赶来,看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是怎么个好下场。
监斩官是骆养性。他没有坐轿子,穿着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随即展开一卷黄绸。声音洪亮,远远传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陕西各属官员,勾连劣绅,倒卖赈粮,冒领抚恤,拆卖机具,致使百姓流离饿殍遍野,罪不容诛。今依律处斩,以儆效尤。所抄没赃银货物,尽数发还灾民。钦此。”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嗡鸣。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叫好。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八个人头一颗接一颗地落地,血溅在黄土上,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发亮。
沉默中,一个白发老汉忽然跪了下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大片大片的百姓像潮水般跪倒在地,有人磕头,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大声喊着:“皇上圣明!皇上万岁!”
骆养性站在台上,面色沉静,没有任何表情。
朱由校没有亲自去刑场。西安城东一座宅院的二楼临窗,他坐在窗后,远远望见城门口的人潮聚了又散,没有起身。
一个多时辰后,骆养性回来复命:“陛下,八人已全部正法。查抄白银十一万四千两、粮食三千二百石,另有机具零件若干,已由监察御史会同布政司逐一登记造册。”
朱由校点了点头。他面前摊着一张陕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圈点符号——那是骆养性手下人连日来摸排出来的各府州县吏治情况。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圈:“陕西的局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杀了八个,还有几十个。光是杀人,杀不完。朕需要一套让贪官没法贪的规矩。”
当天夜里,朱由校口述,谈玉宣执笔,草拟了三道诏令。
第一道,设天策府赈灾直管司。此后陕西一切赈灾银、赈灾粮、以工代赈钱粮,不经省府州县,由天策处巡察官直接派至村户,专款专用,专项核销。此举虽有违祖宗旧制,但大利于民,当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
第二道,凡蒸汽设备及其零件,统一编号存档。由府县申报,天策处核实发放,安装到村。任何个人和衙门不得私自拆卸,违者以盗官物论处。
第三道,地方官考核新规,改以实绩为准:灌溉面积多少、安置流民多少、机具运行好坏、百姓口碑如何,按季考核,年终总评。这三条,科举出身不再作为优先升迁标准。士林名声是虚的,百姓吃上饭、有水浇地、冬天不饿死人,才是真的。
谈玉宣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声道:“公子,这三条诏令一下,恐怕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朱由校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杀头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跳出来。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果然,诏令传出的第三天,西安城里便开始有流言蜚语在暗处流窜。
有人说皇帝勤政,是好事。但另一些声音开始悄悄冒头,从茶馆墙角、文人诗会、书院课堂里传出来:“陛下这是与民争利啊。蒸汽机用在工商也就罢了,如今连挖井修渠也要管的死死的,这是把天下的利都揽到朝廷手里,不给百姓留活路。”
“什么天策处直管?就是信不过咱们陕西士绅。自古以来,皇权不下县,哪有朝廷直接插手到村里的道理。”各种怪话都有。
骆养性把这些话报上来时,朱由校正在看一份呈文,眼皮都没抬:“查清楚是谁传的。”
骆养性道:“查过了,源头是西安府几个书院的山长,都是当地大户出身。他们没有直接署名,但串联的路径已经很清楚了。”
朱由校把呈文一合:“先不动他们。他们说的这些话,朕记下了。等陕西的粮产上去,水浇地多了,流民安置好了,他们这些话,不攻自破。到时候,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可说。”
没几日,更大的一件事摆到了朱由校面前。
一年前早就到任的天策处陕西巡按御史王佐,被举报在华阴案发前,曾收受过地方官员的银两。骆养性亲自核验,发现举报属实——王佐确实收过银子,虽然数额不大,但确有其事。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决定亲自去牢里见王佐。
大牢阴暗潮湿,墙角积着污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屎尿的气味。王佐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穿着囚服,脸上满是胡子拉碴,早已没了当初来到陕西的意气风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来人时,先是一愣,随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朱由校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便服。他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王佐,声音平静:“王佐,朕亲自来问你,你可认罪?”
王佐嘴唇哆嗦了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已是涕泪横流:“陛下!罪臣认罪!罪臣对不起陛下的信任!但是陛下……罪臣有下情回禀。”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道,“臣到任陕西刚开始,就发现举步维艰。臣要查地方账目,府县官员推三阻四;臣要推行朝廷新政,乡绅大户阳奉阴违。臣也想雷厉风行一刀切了这满地的贪官,可臣手底下的人,全是从原来的班子接过来的。没有他们带路,臣连哪个仓里存了粮都查不到。”
他抹了一把泪,继续说:“周巡抚倒是支持臣。但他那人,贼精。他嘴上说着支持臣查贪,可真等臣查到他自己提拔的那些官员头上时,他便开始打太极,推说没有实据不能随便拿人。可他自己的日子也没落下,该收的礼一样没少收。他只是不想得罪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动他的位置。臣动不了他,也动不了他护着的人。臣为了能推行陛下的新政,只能选择和一些人……和光同尘。”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辜负了您。”
朱由校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牢里这个哭得不成人形的人,心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王佐,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不管理由多充分,贪了就是贪了。你是朕亲自任命的巡按,你本该是朕插在陕西的一把刀,结果刀自己先锈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你有句话说得好,光靠换一个人,解决不了问题。换了别人来坐你的位置,也一样动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所以才要有制度。把制度立起来,让所有人都按规矩办事。谁坏了规矩,不管他是巡按还是知县,都有人治他。”
王佐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说:“陛下……臣还有补救的机会吗?臣愿意以戴罪之身,替陛下做事!只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脚步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渐渐远去。王佐伏在原地,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他不知道陛下是原谅了他,还是彻底放弃了他。但那一瞬间,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得做点什么。
出了大牢,骆养性低声请示:“陛下,王佐如何处置?”朱由校淡淡道:“依法办。”骆养性一怔:“依法办……是杀,还是……”
朱由校道:“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朕相信他自己心里有数。若他真还有一点良知,就看他出去之后怎么做。”
走出大牢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朱由校眯了眯眼睛,顿住脚步,看着面前这座古城。
陕西还远远没有变好。他知道。但方向已经对了。制度立起来,人心就会跟着变。人心变了,这片土地才会真正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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