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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贵一夜没睡好。酒醒之后,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自称“凌雨农”的江南粮商,说话滴水不漏,气度从容得过了分。寻常商人进了他的宅子,哪个不是点头哈腰、陪着笑脸?
这位凌先生,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根本不在乎这笔买卖成不成。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到不了眼底。像是……在看一只猎物。
王德贵打了个寒战,翻身坐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隔壁澄城县来了个巡按御史,也是扮成行商,摸了一整个月的底,最后把知县和两个主簿一锅端了。
那事儿在渭北传得沸沸扬扬,他当时还笑话澄城知县瞎了眼,连御史都认不出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天还没亮,就派了两个心腹家丁,悄悄跟上了朱由校一行的住处。
家丁跟了一天,回来禀报:“老爷,那伙人白天在城里转了几圈,去了粮市,问了粮价,又去城隍庙逛了一趟,没见跟什么人来往。傍晚回客栈,再没出来。”
王德贵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太过正常了,反而显得不正常。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咬牙:夜色已深,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直奔县衙。
县衙后院,灯火还亮着。
知县马文才正在书房里把玩着一块新得的端砚,听王德贵说完来龙去脉,脸色渐渐变了:“你说那个人自称是张推官的侄子?”
王德贵道:“对,说他叔父在布政司当差。”
马文才放下端砚,面色铁青:“张推官没有侄子。他只有一个女儿,嫁去了河南。这事儿布政司里人人都知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王德贵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那他们是……”
“巡按御史。”马文才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忽然停下来,“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县城。”
王德贵吓了一跳:“大人!那可是朝廷命官!杀官等同谋反!”
马文才冷笑:“他们若是御史,咱们就是死路一条。这几年经手的银子,够咱们死十回了。你说,是让他们活着上折子,还是让他们死在火灾里?”
“火灾?”
“他们住的那家客栈,年久失修,夜里走水,烧死几个行商,这种事年年都有。”马文才的声音平静下来,透着一种阴冷的笃定,“回头报个‘商旅失慎,惨遭火焚,查明身份后依例抚恤’,谁能说出半个不字?只要烧干净了,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他叫来了捕头萧五。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里挎着刀,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拿刀动杖的人。
马文才把事一说,萧五连眼皮都没眨:“大人放心。城里城外我有人,再叫上王家几个护院,凑五六十号人不是难事。半夜动的手,砸门泼油,一把火点了,跑出来一个砍一个,保准干净。”
马文才点了点头:“做得干净些。”
夜,三更。
深秋的风裹着枯叶在地上沙沙地响。华阴县城南街,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朱由校躺在床上,没有睡。窗户糊着一层旧纸,透进淡淡的月色。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警觉。
他翻身坐起,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客官,奴家是店里的伙计,给您送壶热水。”声音尖细,听着别扭。
朱由校没有应声。他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廊下一盏昏暗的油灯,映出一个人影。那人驼着背,端着壶,看似没什么异常。但朱由校注意到他的影子——腰间鼓出一块,分明藏着兵器。他后退一步,低声说:“大半夜的,不必了。”
门外那人顿了一下,正要再说,忽然“咣”的一声,楼下大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紧接着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喊:“兄弟们,把前后门都堵了!别放跑一个!”朱由校的眼神猛地一沉。他没有慌乱,快步走到墙角,一手提起茶壶往地上泼了水,另一手抓起桌上那把裁纸刀,缩在门后的阴影里。
隔壁厢房的门已经无声地开了。骆养性闪身进来,一身短打扮,腰悬绣春刀,眼中寒光四射:“陛下,来了五六十号人,围了客栈。领头的像是本地捕头,还有王德贵的家丁。”
朱由校声音低沉:“多少人带家伙?”“一大半带的棍棒柴刀,十几个带刀,还有几个拿着弓箭。看样子是打算先泼油放火,把咱们逼出去。”骆养性顿了顿,“陛下放心,臣早有安排。”
楼下,萧五站在客栈门口,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照着他满脸横肉,声音粗厉:“楼上的人听着!你们根本不是粮商,是建奴派来的细作!老子奉县尊大人之命,捉拿间谍!识相的乖乖滚下来受绑,不然一把火烧了这鸟店,把你们全烤了!”
他身后一群地痞衙役跟着起哄:“烧死他们!烧死这些鞑子!”有人已经开始往门板上泼油。
王德贵站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把汗。他远远看着客栈二楼的窗户,心里又怕又急。怕的是这火一点起来,事情就再没有回头路;急的是到现在为止,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安静了。静得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毛。
萧五也察觉到了这份安静。他皱了皱眉,朝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你们俩,上去看看。”那两个地痞提着刀刚踏上楼梯,忽然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从二楼窗口射出来,“噗”地钉进走在前头那人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仰面摔了下来。紧接着,客栈二楼的窗户“砰砰”全部推开,十几名暗卫从窗口探出身来,手里端着弓弩,对着院子里的人群齐刷刷地瞄准。
萧五脸色一变:“他娘的!真有准备!放箭!放箭烧楼!”他一声令下,几名弓箭手举起弓,点燃了箭头的布团。然而箭还没离弦,客栈两侧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铁甲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有人在大喊:“西安府官军在此!放下兵器!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话音刚落,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五百名披甲执锐的官兵从巷口涌出,将这伙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五的脸“唰”地白了。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嘴里还在强撑着:“你们……你们是哪里的兵?我们是县衙办差,捉拿建奴细作!你们敢妨碍公差?”
领头的是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骑着马缓步而出,面无表情,声音清冷:“本官是驻西安府巡按御史,奉旨巡查地方。你说你捉拿细作?巧了,本官也正要找几位细作。”他目光扫过萧五,落在人群后缩成一团的王德贵身上,“王德贵,你也在。省得本官再跑一趟了。”
萧五还想反抗,一名暗卫已经翻窗而下,一脚踹掉他手里的刀,将他按倒在地。萧五挣扎着抬头,嘶声道:“你们凭什么抓我!咱是县衙的捕头!捉拿细作有什么罪!”
骆养性从客栈正门走出来,手里高举着一块乌黑铁牌,上面刻着金色的飞鱼纹。他没有说话,只把那块牌子亮了亮。在场的衙役地痞不认识那牌子,但萧五认得。他脸上的凶悍之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锦……锦衣卫……”
这一下,原本还在叫嚣的衙役们全傻了眼。几个胆小的当场丢了刀,跪了下来。有一个人想趁乱溜走,刚跑出两步,就被一名暗卫一箭射翻在地。骆养性冷冷道:“谁再敢乱动,照此处置。”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只剩下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和一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客栈二楼,朱由校站在窗后,看着院中局势尽在掌控,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把裁纸刀。谈玉宣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身后,面色微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公子,您没事吧?”
朱由校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没怕?”谈玉宣轻声道:“怕。但他们喊打喊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死定了。”朱由校挑了挑眉:“怎么说?”“公子方才跟我说过一句话。”谈玉宣道,“账,要一笔一笔算。您敢孤身入虎穴,不可能没有后手。”
朱由校笑了笑,没有回答,又重新望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巡按御史带着兵连夜搜查了县衙和王宅。账册、粮仓封记、变卖的机具零件,一件件被抬了出来。马文才在县衙后院被揪出来时,还穿着睡衣,连声喊冤:“我要见你们上官!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拿我!”
领头的百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是什么命官?你是阶下囚。走!”
王德贵被押出人群时,已经软成一滩泥。萧五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老子是这个县的捕头!老子抓了十几年贼!谁想到你们是贼喊捉贼!”
天亮时,县城南街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躲在门缝后面,看见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王家大宅被贴上封条,看见萧五和王德贵等一干人被铁链锁着押过长街。
有个老汉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是咋了?”旁边一个后生压低声音说:“听说是上头来了钦差,把王老爷他们抓了。”老汉愣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了三个响头,涕泪横流地喊了一声:“老天爷开眼了!”
朱由校一行人没有多停留。看着巡按御史把犯人押走,他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县城东门,继续上路。
车帘掀起一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县城,看到城墙根下几个孩子正蹲在路边啃着一块什么东西。
太远了,看不真切。但这幅画面,他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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