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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五十三。”
“……五十二。”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晚自习第二节。
(7)班教室。
三个人数了三遍,数出来三个数。
照片投在屏幕上。
下午在陈列室拍的,用手机翻拍,回来接了投影。
放大以后不清楚,边上有一圈虚。
五十几个人挤在四排里。
后排站在长凳上,前排蹲着。
中间那两排肩膀压着肩膀,有人的半张脸被前面那个挡住了。
“数不了。”杜小满说。
“太挤了。”
“第三排那两个,我不知道算一个还是算两个。”
“十一月二十七号那回也是数脸。”邱大川说。
“那回数了两遍。”
“那回照片是横着一排一排的,好数。”
“这回不好数。”
“那就别数了。”温良说。
底下有人愣了:“那怎么办。”
“今天不数脸。”
温良走到屏幕前面。
他把红笔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笔帽没拧开。
他用笔杆当教鞭。
笔杆点在照片上第二排一个学生的左胸口。
“看这儿。”
那个位置上有一小块方的东西。
深色底,浅色数字。
缝在校服上,四个角有针脚。
“布贴。”
“上头有号。”
“我们校服上没这个啊。”前排有人说。
“现在没有了。”
“邢阿姨说的。”
下午在陈列室,温良问过一句。
那时候相框已经放回柜子里了。
“那两年校服上有号。”邢阿姨说。
“做操、跑操、进考场,一眼就能看见谁是几号。”
“后来家长有意见,说跟号码似的,就取消了。”
“取消是哪一年。”
“……二〇二四年秋天换的新校服。”
“那三年前还有。”
“有。那一届是最后一届。”
“号是学校发的。”温良说。
“开学发校服,一个人一件,号缝在上头。”
“号跟学号是一套。”
“脸能漏拍。”
“脸能被人挡住,能糊,能只露半张。”
“号缝在衣服上,不动。”
“它要么在,要么不在。”
“中间没有第三样。”
“号是学校发的。”
“杜小满。”
“在。”
“上黑板。”
“画五十三个格子。”
“从一到五十三,一个格子写一个号。”
“画完你拿粉笔站着。”
“我念一个,你划一个。”
杜小满上去了。
她画得很快,横七竖八打格子,一排十个,画了五排多。
最后那一排只有三个。
画完她在每个格子里填数。
填到五十三,停住。
“老师,好了。”
“从左上角第一个人开始。”
“照片上号是乱的,谁站哪儿是随机的。”
“所以我不按顺序念。”
“我看见哪个念哪个。”
“念完再看黑板。”
温良的笔杆点在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人身上。
“十七。”
粉笔响了一下。
“往右。二十九。”
“零四。”
“三十八。”
念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的胸口被旁边一只手挡住了半块。
他把手机拿过来,在原图上放大。
放大以后能看清楚下半截。
“……二十二。”
“确定吗。”杜小满问。
“确定。上半截是两道,下半截是二。”
“不确定的我不念。”
“不确定的我留到最后再看。”
“为什么留到最后。”
“先把看得清的划完。”
“划完剩几个格子,我心里有数。”
“那时候再看模糊的,我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温良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这句话反过来也对。”
“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时候,人容易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所以模糊的那几个,一会儿我念完,你们谁不同意,站起来说。”
第二排。
第三排。
念到三十几个的时候,教室里的动静变了。
底下开始有人跟着念。
先是一两个,小声地重复那个数。
后来变成一片。
温良念一个,底下跟一个。
粉笔在黑板上划一下。
“四十六。”
“四十六。”
“零九。”
“零九。”
“五十三。”
温良的笔杆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底下也跟着念了:“五十三。”
粉笔划下去了。
温良把笔杆往右挪了一格。
“三十一。”
前排四个是蹲着的,胸口的布贴被膝盖挡了一半。
这四个他放到最后。
一个一个在原图上放大,一个一个确认。
“零二。”
“一八。”
“四十。”
最后一个。
他放大了三次。
放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块布贴已经糊成一片。
他退回去一档,改看针脚。
四个角的针脚在,中间那两个数字的边也在。
“……二十七。”
“不是二十一?”邱大川问。
“不是。”
“二十一那个一是一竖到底。”
“这个底下有个弯。”
“有人不同意吗。”
没有人说话。
“行了。”
“杜小满,报数。”
“划了几个。”
杜小满从头点。
她点得很慢,用粉笔头一个一个戳过去。
点完她又点了一遍。
“五十二。”
“黑板上一共几个格子。”
“五十三。”
“划掉几个。”
“五十二。”
“剩几个。”
杜小满往黑板上看。
她不用找。
那一格在第五排,右数第三个。
周围全是斜杠,就它是干净的。
“剩一个。”
“几号。”
“四十三。”
教室里有一阵响,是很多人同时往黑板那边坐正。
第三排有个人倒吸了一口气,自己赶紧用手捂住嘴。
邱大川站起来了。
他走到黑板前面。
“老师,我再看一遍。”
“看什么。”
“四十二和四十四。”
他从屏幕上找。
四十二在第三排靠右。
四十四在最后一排中间。
他把两个都放大看了一遍。
“四十二在。”
“四十四在。”
“中间那个不在。”
“老师。”杜小满说。
“说。”
“他会不会那天没来照相。”
“可能。”
“那不就完了吗。”
“没完。”
温良走回讲台。
“照片上没有四十三号,只说明一件事:那天他不在这张照片上。”
“他可能病了,可能请假,可能站到边上没拍进去。”
“这一条我不往下推。”
“可是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月二十一号晚上,我手里有过那一届的花名册。”
“第二天早上你们十八个人念过它最后一行。”
“念完武老师拿走了。”
“那天晚上册子在我这儿一夜。”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您记得四十三号叫什么吗。”
“不记得。”
“……啊?”
“五十三个名字,我一个都没记住。”
“那天晚上我看的不是名字。”
“那您看的什么。”
“我看的是有没有空行。”
“为什么看这个。”
“那天我要证的是最后一行多出来一个人。”
“多出来一个,我就得先确认前头没有少。”
“少一行,多一行,加起来还是五十三,那就什么都说明不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本册子五十三行。”
“行行有字。”
“一行都不空。”
“所以四十三行上——”
“有一个名字。”
温良把投影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张照片在上头留了一下才没。
“黑板别擦。”
“明天早读值日的先别擦。”
“擦到什么时候。”
“到我把那个名字拿回来。”
“拿不回来呢。”
“那也不擦。”
“不擦让它在那儿干什么。”
“让它空着。”
“老师,那本册子现在在哪儿。”
“教务处。”
“……那不是曹主任那儿吗。”
温良把红笔插回上衣口袋。
“明天后天考试。”
“先考试。”
“考完呢。”
“考完我去要。”
底下没有人接话。
黑板上五十三个格子,五十二道斜杠。
中间那一个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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