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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文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冯镜就收到了总部的回电。他摘下耳机,将译好的电文递到陈树声面前:“科长,总部回电。”
陈树声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
“伪市政府一事,总部正通过上海区及各方渠道核实,若属实,当为奇功一件,相关所有人员记大功,升职嘉奖。另,命你妥善处理手上工作,并于半个月内返回武昌总部述职,不得延误。”
陈树声看完,把电文递给王远,自己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科长,”王远看完后说道:“这个时候让你回总部?”
“十月份出来至今,也是时候回去了。”陈树声站起身看向冯镜:“好了,你暂时就住在这里负责电台,我会派人过来协助。”
“是。”
“走吧。”陈树声和王远二人出门回了公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有队员从安全屋送来电文。
这是总部的规矩,有重要情报照例会通报各处,尤其是现在战争状态下,几乎每天都有战情通报。
陈树声拿在手里,电文上内容实在是有些沉重。
通报上说:“南京外围一带,我军虽奋力抵抗,然仍节节败退,日前淳化镇、汤山、龙潭等要点相继失守,守军被迫退入复廓阵地。日军已经推进至雨花台、光华门、中华门一线。”
南京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陈树声把纸放在桌上,久久不语。
王远站在旁边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科长,今天早上租界里有几家小报登了消息,说的是我们在浦东干的那件事,现在街头巷尾已经传遍了,市民个个欢欣不已。”
“知道了。”陈树声点了点头:“王远,今晚将几个队长都找来,我要安排一下返回总部之前的事情。”
“好的科长。”
“另外,外界的消息也要注意,日本人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吃了大亏绝不会忍气吞声的。”
“科长,你的意思是日本人会在租界内暗中搜查?”
“这是必然,任何计划都会有破绽,大泉功次虽然是假的,但崔正宇是真的,问题出在法租界,日本人一定会穷追不舍。”
王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当天下午,日本人在东昌路遭袭的消息得到确认。
南京的中央广播电台在上个月已经停播,但长沙、汉口等地的电台还在运转。
中央社通过这几家电台联播了这一消息:“日前我敌后志士于上海浦东突袭敌伪机关,伪上海市政府成立仪式现场被炸毁,日军高级军官及汉奸数十人当场死亡,伪市长苏锡文生死不明。此为我敌后战场重大胜利……”
消息传出,举国上下顿感激励。
傍晚,浦东朱家村。
王先生坐在自己那间屋子的桌前,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那台小型收音机平日里藏在床底下,只有在固定时间才会拿出来。
他戴上耳机,手指在频率旋钮上缓慢转动。这是他和组织约定的联络时间,每隔三天一次,如果有任务就会通过固定的频道下达。
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熟悉的呼号节奏。
没有新指令。
他照例调整频率,收听一下其他消息,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激昂的声音。
“……国家危难,民族困苦,以苏锡文为首的汉奸败类,数典忘祖……”
王先生的手停在了旋钮上。
他安静地听完了整段广播,直到收音机里传来杂音才摘下耳机,但并没有将收音机收起来,反而坐在桌前没有动。
他想起那个姓陈的年轻人离开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后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可以来法租界找我”时的语气,又想起虹口那次日本人军火库爆炸的手法和胆量。
这些事串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他赞叹于那个年轻人的勇气,也钦佩对方的能力,接着又想起他对待自己等人的态度。
“能不能……”他没有再往下想,起身将收音机放回原处。
重庆。
时家买院子时就是陈树声的父亲介绍的,所以两家离得不远。
此时,餐厅里,时家一家三口正在吃晚饭,收音机就放在一旁的桌上照例开着。
时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时新雨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多少。”
时父放下碗,正要说什么。收音机里的播放的节目突然中断,一段有力的播音声随后传出。
“现在插播中央社消息:日前我敌后志士于上海浦东突袭敌伪机关,伪上海市政府成立仪式现场被炸毁……此次突袭,沉重打击了敌人嚣张气焰,扬我中华国威……”
时家三口全部停了下手中的筷子。
直到播报结束,时父才端起酒杯一口灌下,说了一句“好”。时母跟着附和了几句,说这些汉奸死得好。
时新雨没有说话,她为这个好消息感到振奋,但同时也勾起了她的回忆。
刚到重庆的次日,在听到她在上海见到过陈树声后,母亲当即带她去了陈家。她想起当天的情形,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陈母就流着眼泪拉着她的手一直不曾放开,不停地问她“树声有没有受伤”“树声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树声有没有留下电话”。
陈父在旁边虽然一直说着“有消息就好”“有消息就好”,但转头时还是能看到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宁儿也不像她上一次见到的那么活泼,而是抱着一个金色头发的洋娃娃追着自己问“哥哥在哪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想到这些,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
时父刚想开口问问,被一旁的时母拦下。
回到自己屋中,时新雨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是一把手枪,枪下面压着一封信。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请把这个交给他的父母。
上海早已陷落,但直到此刻他依旧音讯全无。
她不敢把这封信交给他的父母,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把信交出去。
“陈树声。”
她的口中呢喃着这三个字,把信封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窗外是重庆的冬夜,远远近近的灯火在雾气里模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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