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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跟着巴颂和坤沙从地下室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荒原上特有的干燥气息，吹散了地下室里那股沉闷的霉味。他站在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一口凉丝丝的空气，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目光扫过前方那几排铁皮平房，平房门口的灯光昏黄，照出几个持枪士兵的轮廓。
那些士兵看见巴颂出来，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可目光一落到巴颂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又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巴颂快步走到那排平房前面，朝守门的士兵喊了几句本地话。
那几个士兵对视一眼，有人转身朝后面跑去，有人伸手把铁皮门拉开。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两侧是一间挨一间的屋子，每间屋子的铁门上都挂着一把粗大的铁锁。
巴颂站在过道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喊的什么李二狗听不懂，但效果很明显，那些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里立刻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人在铁门后面小声说话，声音发颤，“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有人扒着门缝往外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哭起来，那哭声闷在屋子里，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往外挤。
巴颂又喊了一句，那些士兵开始挨个打开铁门上的锁。
铁锁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那些被困住的人心上。
第一间屋子的门被拉开，里面的人迟疑了几秒才慢慢走出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背上沾着泥。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二狗身上，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来救他们的。
李二狗朝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出来吧，没事了，一会儿送你们回国。”
那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出那间小屋，站到过道边上。
他走过李二狗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双膝一弯就要往下跪。
李二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别跪，赶紧出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那男人被他扶着站直了身子，嘴唇抖了好几下，声音发哑，“谢谢，谢谢恩人。”
李二狗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再说什么，朝外面的大巴车方向偏了偏下巴。
那男人抹了一把脸，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铁门一扇接一扇被打开，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有男有女，有年纪大的也有年纪轻的，有的看起来被关了没多久，脸上还带着一点精神气，有的已经被关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眼神发直，走路都打晃。
有人相互搀扶着往外走，一只手搭在同伴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不肯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人拉都拉不动。
有人被扶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两只脚在地上拖着走，像是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一个从李二狗身边走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他一眼。
有人鞠躬，腰弯得深深的，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有人双手合十，朝他弯了弯腰，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用力点一点头，然后继续往外走。
李二狗站在过道口，一遍一遍地朝他们点头，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走吧”，嗓子都有些发干了，可他没有停下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被关了那么久的人。
她仰着脸看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小伙子，你是菩萨转世吧？是不是菩萨派你来救我们的？”
李二狗被她抓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妈，我不是菩萨，就是个普通人。您赶紧上车，车里暖和。”
大妈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朝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外面的大巴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快步上了车。
过道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子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目光空洞地扫过四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二狗走过去，弯腰看着她，放轻了声音，“能走吗？”
那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能……能走。”
“那就跟着前面的人，出去上大巴车，一会儿送你回家。”
那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伸手胡乱擦了一把，用力点了点头，踉跄着朝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李二狗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委屈，还有一丝刚冒出来的、怯生生的希望。
不到十分钟，过道两侧的屋子里全空了。
一百多号人陆陆续续走出了那排平房，在巴颂那些士兵的指引下，排着队朝外面的大巴车走去。
虽然人多，但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推搡，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车。
有人在上车前回头朝李二狗这边看了一眼。
有人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人双手合十朝他弯了弯腰，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李二狗站在楼门口，朝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酸酸胀胀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一百多号人装满了五辆大巴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灯在夜色中亮成两排。
前面那五辆从坤沙营地开过来的大巴车还停在原地等着，十辆大巴车排成一列，车灯连成一条长龙。
李二狗转身朝运兵车走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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