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持械入宋 > 第180章 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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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琏东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进门后,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抬头望了一眼太子书房的方向,果然,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坐如钟。

    都这个时辰了,还点着这么亮的灯,在等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她犹豫了一会儿。

    仲春的夜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角微凉。身后的侍女轻声提醒:“娘娘,夜露重了……”

    朱琏这才回过神来,抬步往书房走去。她没有让人通报,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烛光从门缝里涌出来。

    赵桓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姿态闲雅,无可挑剔。但朱琏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卷书从她进门到走近,一页都没有翻过。非但一页没翻,连书的角度都没变过。烛火跳了这么久,灯花爆了两回,那人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跟案上那方镇纸较着劲。

    他在等她。

    赵桓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蛛丝马迹。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朱琏嫁给他这些年,怎么会看不透那张面具底下的急切?

    但他没有开口。他总是这样,想知道却不问,只是等。

    朱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丈夫这副模样: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算计,那种把每一次人际往来都当棋局落子的目光。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那个位置,害怕辜负那些押注在他身上的人,害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自从被立为太子那天起,他就像一只站在薄冰上的鸟,连睡觉都竖着耳朵。可这份害怕日积月累,让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包括她这个妻子。

    朱琏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挥手屏退了奉茶的侍女。她没有急着汇报今天的成果,而是静静看着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你的储君之位,牢不可破,稳得很。”

    赵桓一怔。

    他手中的书卷缓缓放了下来,“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眉宇间那道因长久焦虑刻下的竖纹,竟在不知不觉间舒展了几分,像一块冻了多年的土地裂开一道缝。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琏儿,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听到了什么?”

    朱琏看着他,沉默一瞬,缓缓道:“我今天去见安疆夫人了。方才那句话,是陈素妹妹说的。”

    赵桓又是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你叫她妹妹?”

    朱琏点点头:“是。我与她一见如故。她的性子很对我脾气,说话做事爽利通透,我心里喜欢,便认了她做妹妹。”

    赵桓听完,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赞许:“嗯,很好。她接下来要为东宫办差,你与她亲近些,也能收拢她的心。”

    朱琏心里猛地一堵。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口上。她说喜欢陈素,说的是性情相投、一见如故,说的是那姑娘笑起来坦坦荡荡;可到了丈夫耳朵里,自动变成了四个字,拉拢,收心。她对一个人真心喜爱,到了他这儿,就成了政治投资,成了算计。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解释。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她只是继续道:“她说,大宋自开国至今,一直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套规矩早已深入人心。礼法纲常、长幼尊卑,不是说破就能破的。所以你的储位不会轻易动摇,这一点,你不必过分担忧。”

    赵桓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他没有立刻接话,垂着眼帘,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

    火苗在他瞳仁里晃,晃出一点明,一点暗。

    许久,他低低开口,像自言自语:“一个医女,竟有这般政治头脑……能看清朝局,看懂这满朝的风云变幻。真是不简单。”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琏儿,你此番前去,可曾与她商议医馆的章程?我们每年需投入多少,才能维持运转?”

    朱琏淡淡地笑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

    “说了。”

    “她说多少?”

    “陈素妹妹说,除了初期修缮营建之外,医馆一旦运转起来,便不再需要东宫的补贴了。”朱琏放下茶盏,看着丈夫,一字一句道,“不仅不需要补贴,每年还能有两三千贯的结余。”

    赵桓手里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热气袅袅上升,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停了三息,才缓缓把盏放回案上。他愣愣地看着朱琏,仿佛没听清:“你……没有告诉她,我们这是要对百姓义诊、平价放药?”

    “当然说了。”朱琏点头,“但陈素说,义诊照旧,平价照旧,一样都不耽误。与此同时,她会另设一套规制,专门服务东京城里的权贵人家,周到的伺候,细致的诊断,顶级的药材,单独的院落。这一部分收钱。拿从权贵身上赚来的收益,去填平民的用度。她说得文雅,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做得好,每年结余两三千贯。”

    赵桓第二次被深深地震动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久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光影。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医馆不花东宫的钱,还能自给自足,甚至反哺,这是能写进史书里的手笔。可再往深一层想,此女不仅医术卓绝,还精通经营,更能洞察朝局,一眼看穿他寝食难安的储位之患……

    这样一号人物,若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便是助力;若握不住,落到了郓王手里、落到了王黼手里,那便是一柄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抬起头,看向朱琏,目光深沉如渊:“琏儿,这个妹妹,你认得好。”

    朱琏刚要露出笑意,就听他淡淡补了一句:

    “此等能人,必须为我所用。若不能为东宫所用,便绝不能留给旁人。若真有那一日,必须趁早除之,以绝后患。”

    烛火“噗”地爆了个灯花。

    朱琏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没想到,自己方才那番高兴话,到了丈夫耳中,竟被解读成这般模样。她认陈素做妹妹,是因为那姑娘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笑起来一口白牙不遮不掩;可在赵桓这里,这一切都被换算成了棋子与棋盘、拉拢与防范,摆不上棋盘的,就考虑从棋盘上抹掉。

    她忍不住开口替陈素分辩:“殿下!陈素妹妹性情坦荡,待我们十分真心。今日闲谈,她并无半分机心,句句皆是肺腑。你何必一上来就将人往坏处想,甚至……生出这般念头来?”

    赵桓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朱琏的手,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琏儿,是你仁厚。”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可那温柔底下的主意,没有丝毫松动:“人心难测啊,琏儿。她一个医女,能一眼看透储位纷争,能通晓经营之道,又身负卓绝医术。这样的人,是有搅动风云之能的。记住,往后你与她往来,可以善待,但千万不可将心底的话全盘托出。不可全抛一片心。”

    朱琏抿着嘴,没有再接话。

    她不认同丈夫这份凉薄,可她也知道,自己身为太子妃,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子与丈夫激烈争辩。争赢了又如何?不过让夫妻之间多一道裂痕罢了。

    她默默地应下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夜深了,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那片烛光。

    仲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花香,也带着凉意。朱琏走在回廊下,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灯笼还是那几盏,还是那样摇晃,可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灯,光都是冷的;不像陈素那间小屋,茶是热的,人也是热的。

    她想起陈素那双澄澈的眼睛,想起她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时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想起她那句“叫我琏姐姐就好”时握过来的温温软软的手。

    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方才默许的,到底是丈夫的嘱咐,还是对这份情谊的一场背叛?

    她说不清。她只知道,今晚的风,比往常凉。

    朱琏退出书房后,赵桓独自坐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抬手,把那卷一页没翻过的《礼记》合上,撂到一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来人。去请耿先生。”

    不多时,脚步声起,耿南仲到了。他行礼落座,赵桓便将朱琏今日见陈素的经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从那句“储君之位牢不可破”,到剖析大宋百年礼法根基的眼光,再到那套以富养贫、令医馆自给自足的经营之法。末了,连太子妃认妹妹、两人手拉手进寝房闲谈的细节,也一并说了。

    说到“手拉着手”时,耿南仲花白的眉毛抖了一下,没言语。

    末了,赵桓沉声道:“耿先生,此女绝非寻常医者。看透朝局,善于经营,兼一身医术。孤想,这样的人若能为东宫所用,便是一大助力;若不能,一旦落入郓王或王黼之手,便是一柄刺向孤的利刃。”

    耿南仲没有立刻答话。他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像在打腹稿。沉默良久,才缓缓睁眼:“此女,确非等闲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好。她此番进京,是为东宫筹建医馆而来,名义上便是为东宫办差。名分在我们这边,主动权,终究在殿下手上。”

    赵桓摇了摇头,面色未见松懈:“耿先生,不可大意。她今日能与太子妃一见如故,明日未必不能与旁人推心置腹。人心易变,不得不防。孤的意思——需暗中布下眼线,盯紧陈素宅中进出之人。她见了谁,谁送的礼,说了什么,孤都要知道。倘若她当真站到孤的对面去,孤也好及早应对。”

    耿南仲闻言,郑重点头:“殿下思虑周全。臣会去安排。”

    烛花又爆了一声。师生二人在灯下低声商议了半晌,具体说了什么,便只有那盏灯知道了。

    大内,睿思殿。

    与东宫那一片愁云惨雾相比,睿思殿的灯就亮堂多了,也惬意多了。

    徽宗赵佶正半倚在榻上,手边一张小几,几上摊着笔墨。他手里把玩着一方新贡的歙砚,指尖摩挲着砚台温润的肌理,眯着眼端详那天然的罗纹,神情闲适得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内侍梁师成躬着身子站在下首,正将今日陈素进城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他嗓音又轻又软,语速拿捏得恰到好处,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扬,都像量过尺寸,在官家身边当差,说话是门手艺活。

    当听到“康王殿下全程骑马陪护在安疆夫人车驾旁侧,直至送至金梁桥西宅中方离”时,赵佶把玩砚台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朕的皇子,何至于此?”他放下砚台,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悦、三分哭笑不得,“堂堂亲王,亲自纵马护卫,前呼后拥,直送到人家大门里头,成何体统!传出去,还以为是朕打发皇子去讨好人家的。小九啊小九,你真是……太丢朕的人了。”

    梁师成低着头,不敢接话,只敢在心里替康王默哀了一瞬。

    赵佶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好气道:“接着说。”

    梁师成继续往下禀报,说到陈素进宅之前,先向身边人问明了皇宫方位,然后朝宫城方向恭恭敬敬地敛衽行了一礼。

    赵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微挑起。

    “哦?”他脸上那点不悦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外的笑意,“此女倒是懂得感恩,礼数也算周全。人还没安顿下,先谢朕的赐宅,不枉朕给了她一个安疆夫人的名号。”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来了兴致,坐直身子,提笔蘸了蘸砚池里的墨,在随手铺开的澄心堂纸上落下两个字,“安疆”。瘦金体铁画银钩,写得漂亮极了。他自己端详半晌,满意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

    “比她那个只会给人家当保镖的九哥儿,懂事多了。”

    梁师成垂着眼,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赵佶吹了吹墨迹,又问:“还有么?”

    梁师成斟酌着道:“还有一事。康王随后遣人给安疆夫人送了四坛酒,坛上贴的签子,写着‘宫廷玉液’。”

    赵佶执笔的手一停,抬起头来:“宫廷玉液?”

    他眉头拧起来,认真地想了想:“朕宫里的酒,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御酒库的名录朕都记得。九哥儿从哪儿寻摸来的?”

    梁师成躬身:“许是哪家酒楼的招牌,打着‘宫廷’二字装点门面,卖与康王的。”

    “拿酒楼的酒冒充宫廷的,”赵佶又气又笑,把笔一搁,“也就他想得出来。回头让他来见朕,朕得问问他——这‘宫廷’二字,是朕的宫廷,还是他自己的宫廷。”

    梁师成不敢接这个茬,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赵佶重新靠回凭几上,摆摆手:“接着说。”

    梁师成又道:“回官家,太子妃随后便去了安疆夫人府上,二人在陈素的寝房中密谈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才离去。太子妃还赠了许多礼物。”

    “寝房?”赵佶挑了挑眉。

    “是……寝房。”

    赵佶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揶揄:“太子啊……未免太过心急了。”

    梁师成躬身道:“官家,此事倒也怪不得太子。医馆是东宫出钱推动的,太子妃前去拜访,商议章程,也在情理之中。”

    赵佶摆了摆手,语气淡淡:“他何必这么急?三两天之后再登门,难道那医馆还能长了腿跑了不成?他这是怕慢一步,被郓王或者康王抢先搭上了安疆夫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其实他没必要这么担心。太子妃今日这番登门,心思摆得太明显了。明显到容易惹人猜忌。好在,看这陈素进京以来的言行举止,应当还算知礼,不是那等轻狂之人。”

    他沉吟片刻,又道:“回头,朕让皇后先见见她。”

    梁师成弯下腰,低低应了一声“是”,便不再接话。

    睿思殿里恢复了安静。烛光明明灭灭,照亮案上那两个字——安疆。墨迹已干,银钩铁画,端的是好字。

    殿外,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仿佛这个王朝余下的岁月,也是如此,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漏着。

    只是没有人低头看那漏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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