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持械入宋 > 第179章 倒反天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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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到了,陈素必须出迎。

    陈素闻言快步出迎。可脚下走得再急,心底却翻涌起林昭给她讲的历史中的一段笔记。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眼前这位太子妃的结局——日后靖康祸起,二帝北掳,一场屈辱的牵羊礼等候着他们。那是金人的献俘之礼,逼迫徽钦二帝与皇后褪去上衣,身披羊皮,绕行金国太庙跪拜,昭示败者如同羔羊,生死尽由胜利者拿捏;其余妃嫔宫人更要赤着上身,覆上羊皮受辱。朱琏身为皇后,虽免于袒身,可那份摧折尊严的羞辱依旧压垮了她。牵羊礼毕,她先是自缢,被人救下,转头便投水而死。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都敬她刚烈,封她为靖康郡贞节夫人。

    反观她的公公徽宗、丈夫钦宗,却忍辱苟活,偷生在金人篱下。

    后世茶根读书至此,只想说一个字:草。

    思绪一闪而过,她抬眼望向缓步走来的朱琏。

    太子妃一身东宫礼服,仪态雍容,贵气浑然天成,走得不急不缓,裙裾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陈素的目光落在她一双眼上,忽然想起林昭念过的那句古话:胸中正,则眸子瞭;胸中不正,则眸子眊。朱琏的眼,澄澈明净,藏着一派本心的端正。

    一个知道你结局的人,看着你现在鲜活明媚地朝自己走来,那心情,复杂得很。陈素心底先自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惜与好感,快步上前,敛衽,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医女陈素,见过太子妃娘娘。”

    朱琏望着行礼的陈素,心中接连吃了两惊。

    其一便是这自称。寻常女子拜见东宫主母,多自称“妾身”“臣妇”,低眉顺目,把姿态放到尘埃里。眼前这人,却淡淡一句“医女陈素”,不卑不亢,像递出一张名帖,全然不循俗礼。

    其二便是这模样。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可精气神全然不同,内里干练通透,一股笃定自信由内而外漫出来,哪怕站在自己这天潢贵胄面前,半分不见怯意,反倒隐隐……隐隐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朱琏想不通这份怜惜从何而来,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喜爱,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人扶起,语声温软:“安疆夫人快快免礼。妾在东宫,久闻夫人盛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陈素轻轻摇头,一本正经:“娘娘切莫这般唤我。若是不弃,只管叫我陈素妹妹便是。”

    此言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

    这是主动要跟太子妃论姐们儿啊!引路的小内侍脚下一乱,差点跟前头的人撞个满怀;刘骐宁喉头动了动,把“万万不可”四个字嚼碎了咽回去;一个捧拂尘的小宫女眼神已经放空,明显是在怀疑自己方才听岔了。

    朱琏本就是性子爽利之人,闻言一笑,闻言顺势牵住陈素的手,不肯松开:“好!妹妹既然这般说,我便唤你陈素妹妹。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娘娘,叫我琏姐姐就好。”

    陈素微微颔首:“琏姐姐。”

    二人竟就这般手牵着手,并肩往宅里走。

    院外随行的内侍侍女,连同守在一旁的刘骐宁等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曾见过这般场面,一个并无朝廷实职的医女,竟能和太子妃手拉着手,以姐妹相称,一路说笑入内。

    简直是倒反天罡!

    陈素拉着朱琏还没走到正堂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侧过头对朱琏笑道:“琏姐姐,咱们不去正堂坐着说话了。那地方规规矩矩,拘束得很,坐着反倒不自在,不如去我的寝房里闲谈可好?”

    朱琏本就爱她这份不拘礼法的鲜活,毫不怪罪,反而笑着连连点头:“甚好!说实话,我每日在东宫行礼如仪,坐哪把椅子、说哪句话都有成例,今日倒要松快松快。”

    陈素转头吩咐刘翠:“小翠,泡一壶好茶,备些果子、坚果与点心送来,我们要多说一会儿话。”

    交代完毕,二人依旧手牵着手,径直往后院去了。东宫护卫连同刘骐宁的亲随自发守在后院门外,朱琏的侍女送到屋前,齐齐止步,垂手候着。

    屋内陈设简单,不铺锦缎不熏浓香,案上还摊着几册医书,空气里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朱琏进门环顾一圈,眼里的欣赏又多了三分。

    不多时,刘翠端着茶盘进来,茶汤温热,蜜饯、松子糖、澄沙团子、时鲜果品一一在案上摆妥,福身轻退。

    屋里只剩她们二人,隔案对坐,一边饮茶一边闲话。

    这一聊开,天南地北、风土人情、家长里短,无话不谈。朱琏问她家乡,陈素笑道:“说出来姐姐怕是没听过,远着呢。”朱琏追问多远,陈素说:“有一千年那么远”,朱琏笑道:“妹妹顽皮,哪有用时间来说距离的”

    陈素却自顾自说道:“说距离的话,那有上万里地吧,风土全然不同。我们那儿的女子能干的事可多了,行医、教书、经商,样样都有,还不输男子。”

    朱琏听得眼睛发亮,追问个不停。说到有意思处,屋内笑声不绝。

    朱琏暗暗称奇——陈素笑起来和京里那些世家女子全然不同,从不会拘着礼法掩口矜持,高兴了便咯咯轻笑,开怀时索性放声大笑,一口牙齿洁白整齐,恰似编贝。这般坦荡鲜活的情绪极具感染力,朱琏起初还掩着口,后来实在绷不住,竟笑出了声。笑声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门外侍女面面相觑:娘娘的笑声?娘娘原来会笑出声么?

    闲话说了半晌,陈素搁下茶盏,笑吟吟看向朱琏:“琏姐姐,我听说我要筹办的这座皇家医馆,是太子出资扶持。姐姐今日屈尊登门,怕不单单只是来陪妹妹闲谈吧?”

    朱琏微微一怔,没料到她切入正题这般干脆,随即莞尔:“倒是瞒不过你。这医馆本是殿下的主意,一应开销走东宫份例。我今日来,也是替殿下问问:医馆打算立怎样的章程?每年大约需拨多少银两,方能长久维持?”

    “地方可已经看好了?”

    “早就选好了。”朱琏抿嘴一笑,“就是紧挨着你这宅院的那两所空宅,正是留给医馆的。妹妹方才进门,不曾留意吗?”

    陈素恍然。难怪官家赐宅跟搭着卖白菜似的连排送三座,原来那两座大门紧闭的院子是给自己预备的产业!五进带跨院,两座加起来这么大的面积——果然是皇家医馆,真有气魄。

    她沉吟片刻:“宅子要动工修整,把几处院落打通相连。后院空地上,我打算起两三座两三层的楼宇,病房分开、诊室分开,防传染,也利疏散。详细图样我日后绘给你们。眼下头一笔置办花销,我还说不准。”

    朱琏摆摆手:“修缮营建不必忧心,可调内府的皇家工匠,花销有限。殿下最挂心的,是医馆落成之后,每年需持续贴补多少,也好提前预留预算。”她扳着手指替陈素算,“义诊不要钱,药材再平价卖出,加上人工炭火,一年没有五千贯怕是堵不上窟窿吧?”

    陈素眨了眨眼。

    朱琏抬眼望向她,正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大惑不解,就听她缓缓开口:

    “姐姐,医馆都开起来了,还贴什么钱?头期建好之后,医馆便有进项了。只是不会暴利,别指望它赚大钱,一年结余两三千贯,顶天了。”

    这下轮到朱琏愣住了,一根手指还悬在半空。

    “结……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妹妹的意思,是每年贴补两三千贯?”

    “是结余。进账。赚。”陈素一字一顿。

    朱琏彻底糊涂了。她原以为太子筹办医馆,本就是打算常年贴补、借此收买民心博取声望的好事,万万没料到陈素竟说医馆可以盈利。她斟酌着开口:“妹妹有所不知,这医馆的初衷,是为寻常百姓义诊,药材平价售卖,贫寒者还能再减。这般安排,如何还能有结余?是不是……把医馆的账算岔了?”

    陈素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以为义诊加平价就一定赔钱。

    她从容一笑,不慌不忙:“百姓这边,自然问诊不收银钱,药价压低,贫寒之人再减。可琏姐姐,东京城里不只有贫苦百姓啊。那些世家贵人、朝中大员,另有一套规制:

    上等的居所,周到的伺候,顶好的药材,顶尖的诊治礼遇,单开一院,专人陪护。到了那个份上,你若分文不取,人家反倒觉得是轻贱羞辱。所以姐姐,有些钱是不能不收的,不收,反而不合情理。”

    顿了顿,她掰起手指,越说越一本正经:“对待这些富贵人家,我们要尊敬他们,爱护他们,好好服务他们。所谓尊敬,便是恭恭敬敬收下他们的钱;所谓爱护,便是拿出顶级手段、珍稀药材为他们医治再收下他们的钱;所谓服务,便是伺候得细致妥帖,像照拂婴孩一般——然后,收下他们的钱。”

    朱琏望着陈素一本正经的模样,嘴上说着爱护,落脚点却是收钱,这番说辞新奇诡巧,她觉得十分好笑,只得极力忍住,才没有笑出声。

    “靠着从富贵人家身上得来的收益,转过去补贴穷苦百姓。”陈素最后总结,“这便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朱琏眼中倏地一亮,又惊又奇:“妹妹竟读过书?读过《道德经》?”

    陈素心底暗自腹诽:这话说的,跟骂人似的。好歹是正经本科毕业的人。不过,那句“天之道---”却是听林昭跟她说的。

    面上只淡淡摆手:“略读过一点,算不得多。大半本事,还是跟着祖辈学来的医道。”

    朱琏将信将疑,却也不疑有他,只觉得这位妹妹浑身是谜,谜谜有趣。

    陈素看着她,稍稍迟疑,还是开了口:“朱姐姐,有句话问得或许唐突。姐姐若不愿答,大可不必言语,还望宽恕小妹直白。”

    朱琏颔首:“但问无妨。”

    “太子已然身居东宫,名分早定。为何还要费心筹办惠民医馆,来博取仁善之名?”

    这话太过直白,直接把底下那层政治算计当众戳破。朱琏脸上腾地泛起红晕,好生尴尬,可陈素话已出口,她也不好拿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搪塞——况且回避本身就是回答。半晌,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妹妹有所不知……太子肩头的压力极重。朝中王黼一干人,屡次在官家跟前进言,力推郓王,觊觎储位。官家对郓王又格外疼爱……”

    她没再说下去。指尖已经泛白。这已经不是闲谈了,这是把东宫的性命摊开在桌上,给一个认识不满半日的外人看。

    陈素听罢,轻轻呵呵一笑:“你们呀,是瞎担心。太子定然可以顺利继承大统。”

    朱琏怔怔望着她,心中越发诧异,实在不解眼前这般年纪轻轻的少女,为何说话笃定至此,仿佛早已看透来日乾坤。

    陈素也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太过绝对,稍有失言,连忙笑着圆话:“姐姐细想便知。自我大宋太祖立国至今,百年基业,从未有哪位官家,册立太子之后,再无故废储、另立皇子的先例。本朝素来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最重礼法纲常、长幼尊卑。郓王再得宠,名分未定便是未定;储位是名,名正则言顺,名不正则掀不了桌。许多朝堂风波、储位危机,不过是旁人杞人忧天、心中自扰,说到底,都是自己吓自己,根本无从成真。”

    这番话条理通透,句句戳在要害上。

    朱琏怔怔望着眼前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澄澈的陈素,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欢喜。她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却思路清晰、目光长远、看透世事本质的女子。

    寻常世人只看朝堂纷乱、人心诡谲,惶惶不可终日;唯独陈素一眼望穿大宋立国百年的根基礼法,看得比朝中须发皆白的老臣还要透彻。

    一时间,她对陈素的喜爱,又深了几分。

    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储位纷争,转回闲话日常趣事、市井风物、医理杂谈,一谈又是整整一个时辰。不知不觉,窗纸上的日光由白转金,由金转橙,夕阳西落,天色渐昏。

    陈素见状,当即挽留:“天色已晚,琏姐姐不如留在我府中用了晚膳再走?”

    朱琏微微起身,含笑摇头:“今日出门本无久留打算,不知不觉与妹妹畅谈许久。时辰实在不早,我需即刻返回东宫,改日再来陪妹妹闲谈。妹妹身上有官家御赐玉牌,也可随时来东宫寻我。”

    说罢便准备告辞。陈素起身相送,一路将她送出寝房庭院。

    行至院中,朱琏转头对身后随行的东宫宫女吩咐道:“将我备下的礼物呈上来。”

    话音落下,随行内侍宫女立刻捧着礼盒上前。礼物资重丰厚:上等东宫云锦彩缎数匹、精工雕琢的玉簪玉佩、成套赤金头面、温润东珠、宫廷特制香膏胭脂、珍稀上好的人参药材,还有东宫御用的精致食盒与文房雅器,样样皆是皇家规制的贵重好物。

    陈素看着满满一堆华贵礼物,再次躬身谢礼:“多谢琏姐姐厚赐。”

    朱琏笑着扶她起身,随后在一众侍从簇拥下,缓步走出宅院。陈素立于门前目送太子妃车驾走远,方才转身回府。

    想起方才与朱琏、与东宫牵扯的种种言谈,她站在寂静院中,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低声自语:

    “林昭曾与我说,王黼乃是当朝六贼之一。既然他处处与太子作对、那我,便借太子之手,顺势除了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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