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龙江夜话
第378章 龙江夜话 (第3/3页)
生还。至于浑江口大营——”斥候喘了口气,“李满住的人马昨夜子时突然换上明军号衣,突袭了东侧炮台,得手后便挂起了明军旗帜。但西侧和南侧的叛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增派了双倍岗哨,硫磺库也加强了戒备。”
刘荣松开斥候,快步走到舆图前。他粗粝的手指在浑江口上游浅滩位置重重一戳:“猛哥帖木儿这是要抄我们的后路!三千先锋骑渡江之后,若让他们突入龙江卫平原,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十二处屯堡据点一个都保不住。”
魏小娥也放下手中工具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浅滩与浑江口之间的地形:“刘将军请看,从浅滩到龙江卫,必经一段长约二十里的峡谷。峡谷两侧皆是悬崖,唯有一条沿江栈道可通行。如果我们能在峡谷北口设伏——”
“伏击三千巴牙喇骑兵?”刘荣摇头,“峡谷虽窄,但巴牙喇骑兵披双层铁叶甲,寻常弓弩根本射不透。除非有——”
他顿住了,目光缓缓转向工坊内排列整齐的燧发枪。
魏小娥微微一笑:“燧发枪配米涅弹。殿下从郁陵岛回来时特意吩咐沈监正赶制了两千发米涅弹,就装在那十二口樟木箱里。锥形弹头,底部有铅裙,发射后铅裙膨胀嵌入膛线,兼具旋转稳定和穿透力。三百杆燧发枪在峡谷两侧同时开火,十步之内可洞穿铁叶甲。”
刘荣猛地一拍案几:“好!老夫这就部署!”
他转身大步走出工坊,甲靴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响声。外面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传令号声,刘荣粗犷的嗓音穿过庙墙:“一队随我北上峡谷!二队留下来领枪!三队押运火药硫磺跟进!”
魏小娥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手中千分尺再次卡上炮管内壁。她的动作比方才更快了几分,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三百杆枪,一夜之间完成改装,还要配齐米涅弹的装药包。她知道朱瞻均把最要紧的担子交给了她。
昏暗的工坊角落里,那根被判定不合格的7号炮管静静躺在木架上,膛线根部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裂纹在烛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暗线。
入夜后,龙江卫城头燃起三堆篝火——那是与浑江口方面约定的信号:燧发枪已到位,硫磺库情况待探。
朱瞻均此时正在凌波号舰桥内,与何伯一同注视着夜色中浑江口的点点灯火。老舵公眯着眼,凭借数十年在辽东海面的经验辨认岸上火光:“殿下,浑江口大营东侧那三点火光靠得极近,间距不到百步,应该是李满住的人举的火把。西侧那一片灯火散乱,间距宽窄不一,守军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朱瞻均放下单筒望远镜:“李满住得手了,但叛军也起了疑心。硫磺库的位置——”
他取出魏小娥从北库铜版夹层中拓下的浑江口大营平面图,手指点在西南角:“这里。硫磺库在营寨西南角,靠近江岸,为了取水防火。但叛军增兵之后,西南角的岗哨必然加强。李满住的人若强攻硫磺库,恐怕打不下来。”
何伯捋着花白胡须道:“殿下,老朽倒有个主意。凌波号后舱还装着六门从郁陵岛缴获的佛郎机炮,炮管虽然旧了些,但打铁砂霰弹正好。若趁夜色将舰移近浑江口南岸,对准硫磺库方向打两轮齐射,铁砂溅射可覆盖百步范围。硫磺遇火即燃,不愁烧不掉。”
朱瞻均沉吟片刻:“南岸水浅,凌波号铁肋木壳,吃水比普通木船深半尺,靠不过去。”
“不用靠岸。”何伯咧嘴笑道,“殿下忘了?凌波号是铁肋木壳,龙骨包了铁皮。吃水虽深,但船底坚固。老朽今夜就压着最低吃水线,蹭着江底沙洲把舰移到南岸两百步位置。这个距离,佛郎机炮打霰弹绰绰有余。”
朱瞻均看着这位从闽南一路跟随自己到辽东的老舵公,重重点头:“好。今夜亥时起锚,寅时之前完成炮击准备。炮声为号,刘荣在峡谷那边的伏击同时打响。”
他走出舰桥,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浑江口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头匍匐在江岸上的巨兽,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朱瞻均握紧栏板,掌心是铁肋木壳舰冰凉的触感。他想起出发前魏小娥从铜版暗刻中发现的另一条线索——前元平江路沈氏匠户私藏全套冶铁蒸釜工艺。锦衣卫句容暗桩已经查抄了沈墨言祖宅,从后院地窖中起出三箱八思巴文标注的铜版图册。其中一箱正是三缸蒸釜的完整加工工艺流程,从铸铁熔炼到水银密封件研磨,共七十二道工序。
这意味着,即便没有郁陵岛铁字库中的实物,大明也能在自己手中造出三缸蒸釜。而蒸汽驱动的铁甲火舫,将彻底改变海战规则。
他想得更远。一旦北疆平定,火器革新全面铺开,大明的国力将远超历代。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八月初五这一战,必须赢。
“皇爷爷,”他望向南方京师方向,那里是朱棣五十寿辰的庆典筹备之地,“孙儿给您备的寿礼,就在这一仗里了。”
寅时三刻,凌波号舰首的佛郎机炮发出沉闷的轰鸣。铁砂霰弹撕裂夜色,如暴雨般倾泻在浑江口大营西南角。硫磺库炸开的瞬间,漫天黄色火光将半边天幕映成诡异的橘红色。紧接着,东侧炮台上李满住的人马齐声呐喊,明军旗帜在火光中猎猎翻飞。
同一时刻,二十里外的峡谷北口,三百杆燧发枪在刘荣一声令下同时开火。米涅弹穿透铁叶甲的清脆撞击声此起彼伏,三千巴牙喇骑兵在狭窄的栈道上挤作一团,前队中弹倒下,后队收势不及,纷纷坠入峡谷激流。
猛哥帖木儿的中军大纛在火光中剧烈摇晃,这位建州左卫的首领终于意识到,他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火绳枪和碗口铳的旧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