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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房间在三楼,两间,挨着。窗户对着巷子,光线不好,墙角有霉斑。秦牧让苏晚进了左边那间。她进去之后没关门,坐在床边上,把鞋脱了。鞋里倒出来小半捧水。
秦牧去右边那间看了一圈。窗户能打开,外面是一棵老榆树的树冠,从树上能跳到隔壁楼的平台上。他记下了这条路线。
回到苏晚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三张纸从衬衫里掏出来了,摊在床上。
“你不去换身衣服?”秦牧问。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泥水干了一半,衬衫后背上有土印子。她没理这个问题。
“你那个战友说下午到。现在几点了?”
秦牧看了一下手机。十二点十五。
“还有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半小时。”
苏晚点了下头,靠着床头闭上眼睛。没说话。
秦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招待所一楼有个小卖部,柜台后面坐着个看手机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
他买了两瓶水、两桶泡面,又买了一包纸巾。回到三楼把东西放在苏晚门口敲了一下。
“东西在门口。”
苏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谢了。”
秦牧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边。
他在想周永胜那个电话。
打给省厅副厅长办公室的座机。不是打手机,是打座机。座机意味着这个电话有可能不是打给副厅长本人的——也可能是打给副厅长的秘书,甚至是办公室里任何一个接电话的人。
但也可能就是打给副厅长本人。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周永胜在青云县和临江市之外还有更高的线。
苏晚那三张纸上的内容——青源建材的流水、工商信息、土地出让合同——单独看每一张都不算铁证。但串起来,就是一根绳子。
绳子的一头系着钱有福,中间穿过马文龙,另一头系在市国土局的审批章上。
周永胜怕的就是这根绳子。
秦牧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赵铁柱发来的一段文字。
“老孙带人回酒楼了。刘德明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了,表情不好看。周永胜一直没出来。另外——刘德明出来之后直接去了镇上的邮政储蓄所,待了二十分钟。”
邮政储蓄所。
秦牧回了一条:他去储蓄所干什么,能查吗?
赵铁柱:查不了。银行业务得有手续。但储蓄所门口的监控我能拉。
秦牧:拉。
他把手机放下。
刘德明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储蓄所——要么是转钱,要么是取钱。不管哪种,都说明他慌了。苏晚手里的东西还没曝光,他就已经开始动了。
下午一点十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秦牧的身体微微前倾。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下来。
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老秦,开门。”
陈远航的声音。
秦牧开了门。陈远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平头,穿深灰色夹克,目光扫了秦牧一眼就移开了。
陈远航进了房间,随手把门关上。后面那个人没进来,站在走廊里。
“路上还顺利?”陈远航问。
“你的人办事干净。”
陈远航没寒暄。他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东西呢?”
“在隔壁。苏晚那儿。”
陈远航没动。他看着秦牧,压低了声音:“你先跟我说说她这个人。”
秦牧靠着窗台。“冷静。比大多数人冷静。被绑了几个小时,出来之后没掉一滴眼泪,脑子一直在转。她把最要紧的材料藏在衬衫里,搜包的人没搜到。”
陈远航点了下头:“她在临江台做过三年调查记者,出过两个大稿子,一个是养老院非法集资案,一个是某镇卫生院骗保案。都上过省级媒体转载。这个人有能力,但也有一个问题——她太敢往前冲了。”
“你查过她。”
“你让我保护她的线人,我当然得先知道她是什么人。”陈远航站起来,“走,看东西去。”
两个人去了隔壁。苏晚已经换了鞋——招待所的一次性拖鞋,塑料的。她的湿鞋放在门口晾着。泡面吃了一半搁在床头柜上。
陈远航进门的时候,苏晚站起来。
“陈队。”
陈远航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秦牧叫你猎鹰。我之前查过临江市刑警支队的公开信息,副队长陈远航,二等功两次。”
陈远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记者。”
他没再多说,目光落在床上摊开的三张纸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翻看。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陈远航把最后一张——那份土地出让合同的首页——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看了几秒。
“这张是复印件。”他说。
苏晚说:“是。原件在县国土局的档案室里。”
“旁边这行铅笔字——'实际评估价四千二百万'——谁写的?”
苏晚没马上回答。
陈远航把纸放下来,转头看她。
“我问你谁写的。”
“我线人拿到这一页的时候上面就有这行字。她说是原件上就有人写了的,复印的时候一起印出来了。”
陈远航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这行字如果是原件上的,那说明经手这份合同的人当中有人知道实际评估价和出让价之间的差额。这个人要么是参与了定价的人,要么是审过这份合同的人。”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抽出手机拍了照。
“原件我带走。”
苏晚的手抬了一下。
“拍照就行,原件我自己留着。”
陈远航看了她一眼。苏晚跟他对视,没让。
秦牧在门口说了一句:“猎鹰,她的东西。”
陈远航收回目光。“行,你留着。但我需要你把你线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不是要暴露她,是要保护她。周永胜的人查到她,最多两天的事。”
苏晚沉默了几秒。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上面一个手机号,没有名字。
“她姓方,在临江市农商银行新城支行工作。你们保护她的时候,不要让她知道是我说的。她胆子小。”
陈远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夹克内袋。
“我安排人今晚就接触她。”陈远航把三张纸的照片发出去之后收起手机,语气变了调。“现在说正事。”
他看向秦牧。
“周永胜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到的柳河镇酒楼。他堂堂一个副市长,亲自跑到镇上来处理一个记者被扣的事——这本身就不正常。说明苏晚手里的东西戳到了他真正怕的地方。”
陈远航掰着指头:“第一,青源建材的流水证明马文龙通过白手套公司走账。第二,土地出让合同上的差价说明有人在土地出让环节吃了至少两千六百万。第三——这个最要命——县级没有权限批那个规模的土地出让。市国土局的章盖在上面,周永胜跑不掉。”
他顿了一下。
“但这些东西现在还不够。”
秦牧问:“差什么?”
“差两样。一是资金去向——两千六百万的差价到底进了谁的口袋,需要完整的资金流向证据。苏晚线人调出来的只是青源建材这一头的,另一头的还没查到。二是——”
陈远航看着秦牧。
“二是那份合同的原件。上面那行铅笔字是关键物证。如果原件还在县国土局的档案室里,我们可以通过正式的程序调取。但我押周永胜现在最想干的第一件事——”
“销毁原件。”秦牧说。
陈远航指了指他:“对。他今天到柳河镇不只是为了截苏晚。他要确认苏晚拿到了多少东西,然后回去擦屁股。刘德明去邮政储蓄所——多半是转钱。周永胜回到市里——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处理国土局那边的档案。”
“他动作会很快。”
“所以我动作要更快。”陈远航站起来,“我今天下午不回临江市。我直接去青云县国土局。”
苏晚皱了一下眉:“你去青云县国土局有手续吗?跨区调档需要——”
“不需要调档。”陈远航打断她,“我去看一眼那份合同还在不在就行。在的话,我有办法让它在被销毁之前进入正式的证据保全程序。不在的话——”
他没说完。
不在的话,说明周永胜已经动手了。
秦牧说:“我跟你去。”
陈远航摇头:“你不行。你现在跟周永胜是对立面,你出现在县国土局会打草惊蛇。你在这儿等着,哪都别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记者,你那份报道先别动。等我这边有结果了再说。”
苏晚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远航走了。走廊里那个平头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晚坐在床边,把那三张纸重新折好,塞回塑料袋里,贴身放好。
秦牧站在她门口没走。
“你刚才想说什么?”苏晚忽然问。
“什么?”
“你在车上让陈远航保护我的线人。你手机上打字的时候,我看到你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秦牧没说话。
他确实删过一行字。那行字是:周永胜打给省厅的电话,查一下通话内容。
他删掉了,因为那条线不是陈远航现在能碰的。省厅副厅长的电话,刑警支队副队长没有权限去查。
硬查就是越权。上次陈远航就因为“越权办案”的说法差点被调查。
他不想让陈远航再冒这个险。
但那条线不能放着不管。
秦牧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铁柱发来了一张截图——储蓄所门口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刘德明从储蓄所出来,手上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看形状是方的,像是装了几摞东西。
钱。
秦牧把截图存下来,给赵铁柱回了一句:盯住他。
然后他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他存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影。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又退出来了。
还不到打这个电话的时候。
苏晚的声音从房间里传过来:“秦牧。”
他回头。
苏晚的眼睛很亮,那种一个记者闻到了大料时才有的亮。
“你说周永胜打了一个电话给省厅副厅长。那个副厅长姓什么?”
秦牧说:“陈远航没说。”
苏晚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一个人。东海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分管土地审批。姓沈。沈同辉。”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苏晚说:“我在做青云县选题的时候查过省级审批链条。所有超过五千万规模的土地出让,最终都要经过省自然资源厅的备案审核。那块四千二百万的地——如果实际评估价是四千二百万,出让价压到一千六百万,省厅备案的时候不可能看不出来。除非备案环节也有人配合。”
她盯着秦牧。
“沈同辉,如果是他——这事就不是市级能兜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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