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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苦役棚里所有人都在睡。老周头的咳嗽声断了,难得消停。陆小满打呼噜,一声比一声响,中间夹着磨牙的咯吱声。
沈牧睁着眼。
他没睡。从躺下就没睡着。掌心的纹路一直在跳,暗红色的,像血在皮肤底下走。
古尘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时辰到了。
沈牧的心猛跳了一下。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壳里面冒出来的。像有人在脑子里头说话,声音嗡嗡的,带点回响。
闭眼。古尘说,盘腿坐好。
沈牧从铺上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他把腿盘起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发傻。
然后呢?
呼吸。
我知道呼吸。
不是平时的呼吸。古尘说,吸气的时候想着丹田。就是把气往肚脐下三寸的地方引。
沈牧照做。吸了口气,往肚子里想。想了半天啥感觉没有。
别用脑子想。用身子想。
啥意思?
你是废灵根,经脉堵着。用脑子想没用。得用身子。你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的纹路上。
沈牧把注意力放在掌心。纹路在跳。一下一下的。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跳动的节奏上。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
热。
从掌心开始,一丝一缕的热气往里头钻。不是皮肤的热,是骨头里的热。像有人往骨头缝里灌热水。
对了。古尘说,继续。
热气从掌心往手臂走。走得很慢。像蚂蚁爬。走到手肘的地方卡住了,走不动了。
经脉堵着呢。古尘说,正常。你废灵根,经脉细得跟针似的。灵气过不去。
那怎么办?
冲。
冲?
逆序功法跟别的功法不一样。别的功法是引灵气入体,顺着经脉走。逆序是反过来。先在自己体内造一股气,从丹田往外走,走到经脉尽头再折回来。折回来的时候就会带着外界的灵气一起回来。
听着跟绕圈子似的。
对。就是绕圈子。别人走正门,你翻墙。
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造那股气?
你已经造了。古尘说,滴血的时候,逆序的种子就种下了。现在你要做的是把它催动。把注意力从掌心收回来,放到肚脐下三寸。
沈牧把注意力往下移。肚脐下三寸。丹田。
他不知道丹田在哪儿。
肚脐往下量三根手指。
沈牧用手指量了一下。
对。就那个地方。把注意力放在那儿。什么都别想。
什么都别想。
沈牧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他爹死的时候脸朝下栽在矿车里。他娘送他去落星宗的时候没哭,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赵黑子踹老刘头那一脚的声音,骨头咔嚓响。
别想那些。古尘说,想水。
水。
沈牧想水。他想起小时候村口那条河。夏天涨水,浑的,裹着泥巴往下冲。他跟他爹站在河边看。他爹说这水有力气。
有力气的水。
丹田里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泡冒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这次比上次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翻了个身。
对了。古尘的声音有点兴奋,继续。别停。
那个东西在丹田里转。转得很慢。像一潭死水里有个漩涡。沈牧不敢动,怕一碰就散了。
别怕。让它转。
转了大概半炷香。沈牧出了一身汗。汗从后背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但肚子里是热的。
那团东西越转越快,越转越热。像吞了团火。不是烧的那种热,是闷在里头的那种热。闷得他浑身发抖。
忍住。第一层最难。经脉太窄,气过不去。但逆序功法能撑开。撑开的时候疼。
疼。
来了。
从小腹开始,一股气往外冲。不是往外走,是往回走。从丹田往胸口冲,从胸口往肩膀冲,从肩膀往手臂冲。走到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猛地撞上去。
操。
沈牧差点叫出声。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子在经脉里捅。
忍着!经脉在扩。废灵根的经脉太细。逆序功法硬撑。撑开了就好了。
疼。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牙咬得咯吱响。汗水滴在膝盖上,啪嗒啪嗒的。
旁边陆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沈牧撑着没出声。
疼了大概一炷香。然后突然,手肘那个卡住的地方通了。气涌过去,顺着手臂一直走到掌心。掌心的纹路猛地一亮。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好了。古尘说,第一层经脉打通了。从手掌到手肘。
沈牧瘫在铺上,浑身没力气。像跑了一百里地。
明天继续。古尘说,每天子时午时各一次。下次打通手肘到肩膀。
沈牧嗯了一声。
他躺下来。掌心不跳了。但整个手臂发麻,像针扎似的。
肚子里那团火还在。闷在丹田里,暖暖的。
他闭上眼。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
鸡叫的时候起的。苦役棚里乱哄哄的。有人起床放屁,有人咳嗽,有人骂骂咧咧。
沈牧坐起来。
浑身酸。像被人打了一顿。但精神还好。昨天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感轻了。
他下铺,站地上。
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像是脚底板更实了。以前踩在地上是虚的,软绵绵的,干一天活下来脚底板疼。今天踩在地上,实的。
他攥了攥拳。
手没抖。
昨天这个时候手抖得厉害。今天没抖。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比昨天淡了点。
起了?陆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走啊。
两人出了棚子。天刚蒙蒙亮。矿口那边已经排了一溜人。
陆小满打了哈欠,边走边挠痒痒。
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
还行?你昨天脸色那么差,我以为你今晚得爬着进矿。
没事。
陆小满斜了他一眼。
你脸色咋变好了?昨儿跟鬼似的,今天跟没事人似的。
吃得好。
吃得好?昨晚那稀粥里就两片菜叶子,你管那叫吃得好?
沈牧没搭理他。
到了矿口。赵黑子已经在那儿了,叼着旱烟,眯着眼。
今天换地方。
换哪?
四号坑道。
四号坑道?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四号坑道比三号深,更窄,更潮。据说挖到过死人骨头。
有意见?赵黑子吐了口烟。
没人敢有意见。
往下走。四号坑道确实比三号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挤。矿灯照出来的光黄不拉叽的,影子贴在墙上跟纸片似的。
沈牧走在中间。前头是陆小满,后头是个叫孙大个的。孙大个比沈牧高两个头,膀子粗,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慢半拍。
到了干活的地方。
赵黑子分完任务走了。今天还是三十筐。
沈牧蹲下来,拿起镐头。
砸了一镐。
石头蹦起来一块。
嗯?
他愣了一下。
轻了。
镐头轻了。不是说镐头本身变轻了,是抡出去的时候没那么沉了。昨天抡一镐头震得虎口发麻,今天抡出去,虎口不麻。
他又砸了一镐。
还是轻。
一镐头下去,矿石蹦起来一大块。比昨天的大。
操。
沈牧盯着那块蹦起来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暗红色的。手没抖。
继续凿。
速度比昨天快了。昨天一个时辰凿五筐,今天一个时辰凿了七筐。而且不怎么累。手酸,但不是那种从骨头里酸出来的感觉,是皮肉上的酸。
陆小满那边吭哧吭哧的,一筐还没凿满。
你吃啥了?
啥?
陆小满直起腰,擦汗。
你今天吃啥了?咋这么猛?
没吃啥。
放屁。你看你那镐头,跟切豆腐似的。
沈牧笑了笑,没说话。
孙大个从后头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你练过?
啥?
练过。力气变大了。
没练过。
孙大个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蹲回去继续凿。孙大个人就这样,话少,脑子慢,但不多问。沈牧觉得跟他待着挺舒服的。
凿到中午。
二十筐了。
赵黑子过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沈牧的筐,没说话,走了。
陆小满凑过来。
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脸色好了,力气大了,凿石头的速度跟疯了似的。你是不是偷吃了啥?
没偷吃。
那你咋回事?
沈牧看着陆小满。
这哥们瘦得跟猴似的,脸上全是灰,就眼珠子亮。他盯着沈牧看,眼神里是真正的担心。
真没事。沈牧说,昨天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陆小满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他没再追问。
下午。
出了点事。
四号坑道深处有段矿壁松了。孙大个凿的时候,上头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肩膀上。
孙大个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肩膀上那块肉青了,肿起来老高。
没事吧?沈牧跑过去。
孙大个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赵黑子听见动静过来了。看了一眼。
继续干。
孙大个愣了一下。
赵黑子已经走了。嘴里叼着旱烟,头也不回。
孙大个蹲下来,用袖子裹了裹肩膀。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木木的。但沈牧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疼的,是气的。
去他娘的。孙大个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沈牧听见了。
这是他听孙大个说过最长的一句粗话。
下午剩下的时间,孙大个一直用一只手凿。另一只手搁膝盖上搁着,用不上力。
沈牧把自己凿的匀了两筐给他。
孙大个看他。
没事。沈牧说。我凿得快。
孙大个没说话。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
过秤。三十筐。赵黑子看了看秤,哼了一声,没踹人。
回去的路上陆小满跟沈牧并排走。
你今天帮孙大个了?
嗯。
你不怕赵黑子看见踹你?
看见了也没事。我凿够了三十筐。
陆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现在胆子大了。
以前胆子小。
以前你也不是胆子小。你是懒得跟人计较。
沈牧没吭声。
回到苦役棚。
吃完饭,躺下。
子时。
古尘的声音又响了。
第二层。
沈牧坐起来,盘腿。
这次比昨天顺利。丹田里那团火转起来很快,气从手肘往外冲,往肩膀冲。疼。但比昨天轻了。
一炷香。肩膀也通了。
不错。古尘说,你的经脉虽然细,但韧。废灵根的好处就在这。经脉细,但撑开以后比常人韧。别人练三年的功夫,你三个月就行。
那为什么没人练逆序?
因为疼。古尘说,而且需要有人引导。没人引导,自己练,经脉撑破就是死。
你就是那个引导的人?
对。
你为什么帮我?
古尘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死了身体归我。你活着对我有好处。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牧没再问。
他躺下来。肩膀到手掌那段经脉暖暖的,像有温水在流。
古尘。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
活着的时候。
沉默了很久。
忘了。古尘说。
忘了?
太久了。几千年。什么都忘了。
沈牧觉得他在说谎。
但他没说。
闭上眼。掌心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暗红色的。从掌心爬到了手腕,现在快爬到小臂了。
他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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