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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西天的残阳一点点沉进远山背后,橘红色的晚霞褪去了炽热的亮色,晕开一片暗沉的灰蓝。
暮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笼罩了西郊的田野与山林,风里带上了夜的凉意,聒噪了一整天的蝉鸣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虫鸣。
土地庙内,光影早已昏暗下来。
韩云翔靠在断墙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旧手表,目光时不时扫过表盘上的指针。当分针与时针恰好重合在数字“6”上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
“全体集合!”
一声低喝,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庙内细微的呼吸声与虫鸣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分散在庙内各处、或坐或蹲、静静休整的八十五名将士,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器械,瞬间动了起来。没有喧哗,没有慌乱,所有人动作利落干脆,起身、拎枪、列队,一气呵成。
不过数息时间,五支作战小队与炮兵组便分列两侧,站成了整齐的队列。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脸庞神色坚毅,眼神锐利明亮,手里的步枪、腰间的手榴弹、身上的爆破包,都已经检查妥当,全员整装待发。
韩云翔跨步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沉沉扫过全场,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诸位,六点已到。按照孤狼队长的战前部署,即刻分批出发,奔赴各自预定埋伏点位。”
“路上都小心一点,严禁点火、严禁喧哗、严禁暴露行踪,避开所有村落与日伪巡逻路线。抵达点位后立刻隐蔽待命,没有炮击信号,任何人不准轻举妄动。”
“此战关乎上海民生、关乎抗日大局,容不得半分差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八十五人齐声低应,声音汇聚在一起,虽压着音量,却带着铁血战士的铿锵力道,震得庙内尘土微微颤动。
“好。”韩云翔重重点头,抬手一挥,“行动!”
命令下达,队伍即刻拆分。
狙击警戒队最先出发,赵河带着十五名枪法顶尖的队员,身形一晃便没入了庙后的密林。他们负责抢占沿途制高点与村落外围的隐蔽位,是最先就位、也是最靠前的尖刀,要提前扫清暗哨,为后续队伍开路。
紧随其后的是外围突击队与断后掩护队,徐世冲与张科各带一队人,分左右两条路线,沿着田埂与荒沟快速潜行,目标是封锁贺家村所有出入口,断敌退路,阻敌增援。
清扫攻坚队与物资爆破队稍晚出发,王天仇与唐昊带着队员,背着沉甸甸的手榴弹与炸药包,猫着腰穿梭在林间小路,他们是近战的主力,要等炮火撕开防线后,才直插村内核心。
几支队伍前后错开,间隔数分钟依次出发,像几股汇入夜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郊野的山林与田野之中,没留下半点多余的痕迹。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最后只剩下十二名炮兵老兵。
汤振龙站在队列最前,按照此前的部署,当场将十二人拆分为两组:六人随他前往一号炮点,剩余六人由副炮手李鹰带领,奔赴二号炮点。
“都把东西收拾利索,脚步放轻,跟着我走小路。”汤振龙压着嗓子叮嘱,“路上不该问的别问,到了地方一切听孤狼队长指挥。都明白吗?”
“明白!”六人齐齐应声。
他们都是打了多少年仗的老兵,虽心里对“无炮出征”的疑惑从未消散,却早已养成了服从命令的本能。
没人再多嘴追问,各自紧了紧身上的装束,跟着汤振龙,一头扎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前往一号炮点的路并不好走。
没有正经的官道,全是蜿蜒崎岖的林间小径,杂草齐腰,枯枝遍地,稍不注意就会绊倒或是踩出响动。
夜色越来越沉,天幕彻底黑了下来,只有天边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照清脚下的路。
汤振龙走在最前面,凭着老侦察兵的经验辨路,时不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倾听四周动静,确认没有巡逻队、没有异常声响,才继续前行。
六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与软草上,几乎发不出声音,像六道在夜色中穿行的影子。
一路上,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有人忍不住偷偷琢磨:这荒山野岭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真能有炮?别说野战炮了,就算是门迫击炮,靠人扛也扛不上来啊。
也有人暗自嘀咕:孤狼队长本事再大,总不能凭空变炮吧?莫不是让咱们过来挖工事,等后续队伍把炮运上来?可这是敌占区,炮怎么运?
满腹疑惑,却没人敢说出口。他们只能压着心里的念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足足走了四十分钟,翻过两道土坡,穿过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前方地势陡然抬高,出现了一道平缓的向阳陡坡。
汤振龙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蹲下身借着星光往前望了望,低声道:“应该就是这儿了,小心点,跟我上去。”
六人屏住呼吸,跟着他一步步爬上坡顶。
刚走到坡顶平地,最前面的汤振龙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钉在了原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身后的几名老兵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去,正要开口问,抬头往前一看,也全都僵在了原地,一个个张大了嘴,差点失声喊出来。
只见昏暗的星光下,四门通体黝黑、炮管修长的野战炮整整齐齐地列在坡顶平地上,炮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炮口稳稳指向坡下的低洼官道方向。
炮身侧方,一箱箱码放整齐的弹药箱堆得老高,箱体上的军标清晰可见,赫然是一枚枚封装完好的高爆榴弹。
夜风卷着草叶吹过,炮身纹丝不动,沉甸甸的战争威压扑面而来,砸得六人头晕目眩。
“我……我的天……”
一名年轻点的炮兵忍不住低呼出声,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这是……意大利的M1934野战炮?我没看错吧?”
“四门……整整四门……”另一名老兵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摸炮管,又怕惊动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喃喃道,“这玩意儿一门就得上千斤吧?怎么弄上来的?这地方连牛车都上不来啊!”
“咱们可是在敌占区啊!周围全是鬼子的巡逻队,这么多重炮,怎么运进来的?连点动静都没有?”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懵了。
他们都是炮兵团出来的老兵,太清楚一门野战炮的重量与运输难度了。别说在日军层层封锁的上海城郊,就算是在后方根据地,要运一门炮进山,也得十几个人连拉带扛,折腾好几天,动静大得几里地外都能听见。
可现在,四门完好无损的野战炮,还有上百枚炮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摆在坡顶,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
汤振龙也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打了十几年炮,从东北打到淞沪,见过的火炮不计其数,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正宗的意大利M1934式75毫米野战炮,性能比他们当年用的老旧山炮强出不止一筹。
可越是懂行,他心里的震撼就越强烈。
四门炮,几百发炮弹,几十吨的重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日军眼皮子底下的高坡上,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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