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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里,顾曦瑶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袋里那只细长的竹筒,脑子快速运转。安大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脑中激起千层浪。
坤宁宫、皇后、被查封的田庄......还有那个坐在角落,怯生生的鹅黄衫子妇人。
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忽然,马车一个急刹,惯性让她往前一冲。
“王妃!”
车夫的声音又急又慌,“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春桃“唰”地一下掀开帘子,倒抽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王妃,是沈嬷嬷院里的青杏!”
顾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她发话,一个尖细又惶急的声音已经穿透车帘,带着哭腔:“王妃!您快回府吧!王爷他......他吐血了!”
吐血!
顾曦瑶呼吸一窒,她下意识看向春桃,春桃惊恐地连连摇头。
出门前萧景渊还好好的!
这是局,还是真的出了事?
来不及细想,顾曦瑶一把推开车帘,声音又冷又急,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掉头,回府!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几乎是原地甩尾,疯狂地向王府疾驰而去。
被甩在后面的青杏,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王府门前,马车还未停稳,顾曦瑶就提着裙摆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王妃!”
春桃的惊呼声中,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新做的绣鞋沾满了泥污也浑然不顾。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往栖梧院跑。
沈嬷嬷正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院门口,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慢悠悠地迎上来:“王妃慢些,仔细脚下。”
顾曦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呢!他人怎么样了?”
沈嬷嬷被她抓得一僵,随即垂下眼皮,用一种悲悯的语调回话:“王爷刚歇下,老奴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王妃一路奔波,想是累了......”
“滚开!”
顾曦瑶一把将她甩开,疯了似的冲进内室。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萧景渊毫无生气地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紧闭着双眼。
他唇边挂着一丝刺目的血迹,旁边一方雪白的帕子上,晕开几朵暗红的血花,触目惊心。
“王爷!”
顾曦瑶腿一软,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得骇人。
萧景渊像是被她的动静惊扰,费力地撑开眼皮,见到是她,竟还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
“你......回来了?”
“你还笑得出来!”
顾曦瑶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回头,冲着跟进来的沈嬷嬷嘶吼,“太医呢!容大夫呢!王爷都这样了,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兽,彻底失了平日的端庄冷静。
沈嬷嬷被吼得缩了下脖子,躬身道:“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王爷的?”
“别怪她们。”
萧景渊虚弱地抬手,轻轻握住顾曦瑶的手腕,“是我......不让她们惊动你......”
他的手冰凉,力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曦瑶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沈嬷嬷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片刻,才低声开口:“王妃,老奴去外头催催太医。”
说罢,她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屋里霎时一静。
前一秒还哭得肝肠寸断的顾曦瑶,眼泪说收就收。
她松开萧景渊的手,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利落得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问:“鸡血,还是鸽子血?”
萧景渊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声音也压得极低:“鸡血,新鲜的,兑了点朱砂,颜色更逼真。”
顾曦瑶瞥了他一眼,坐到床沿边。
“青杏在街上拦我,我就猜到是场戏。”
她飞快地说,“但不敢赌,万一你是真的出事了呢?”
“沈嬷嬷午后就来过了。”
萧景渊唇角不动,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旁敲侧击问我,你去安府所为何事。我说你无聊,出去散心。她不信。”
“所以你就吐血给她看。”
“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朝不保夕的将死之人。”
萧景渊的语气平静无波,“哪还有闲心去管什么朝堂秘事。”
顾曦瑶没作声,片刻后才吐出几个字:“东西,拿到了。”
萧景渊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顾曦瑶没动,只是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门口的方向。
她手伸进腰间荷包,快如闪电地摸出那只竹筒,看也不看,反手就塞进了萧景渊的枕头底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几乎看不清。
“沈嬷嬷的人八成就在窗外盯着。”
她轻声解释,“我刚才那通火,刚好做给他们看。一个为夫君性命担忧到失控的王妃,才不会有精力办别的事。”
“所以,那场哭是真的。”
萧景渊忽然说。
顾曦瑶一顿。
“一半演戏,一半是真的气。”
她别开脸,声音有些闷,“你再这么折腾,假病就成真病了!还有,容大夫呢?他怎么没来?”
萧景渊没回答,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再甩开。
“我打发他出城采药去了,算着时辰,这会儿太医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太医抵达的通报声。
沈嬷嬷引着太医进来,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屋内一扫——王妃还坐在床边,眼眶红肿,死死抓着王爷的衣角,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太医诊脉、开方,说了一堆“气血亏虚、需静养”的官话。
送走太医,顾曦瑶哑着嗓子对沈嬷嬷说:“嬷嬷去歇着吧,我守着王爷。”
沈嬷嬷迟疑:“王妃也累了一天......”
“我不累!”
顾曦瑶打断她,“王爷身边不能离人。”
沈嬷嬷还想再劝,顾曦瑶的声音又柔了下来:“嬷嬷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有春桃在就行。”
软硬兼施之下,沈嬷嬷终于不再坚持,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瞬间,顾曦瑶紧绷的脊背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回头,对上了萧景渊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她走了。”
萧景渊立刻从枕下摸出那只竹筒,拧开盖子,倒出里面一卷被捻得极细的纸条。
两人凑到烛火下,借着微光,一同看去。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越看,顾曦瑶的脸色越沉。
纸上所写,远比安大夫人透露的更加骇人。
那批赈灾银,根本不是什么匪患所为。
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截走银两的,是宁州驻军副将,奉的是三皇子舅父,时任宁州转运使的手令。
而三皇子......
顾曦瑶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萧景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皇后亲生的三皇子!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这桩三年前的陈年旧案,背后竟是一把磨了三年,直指东宫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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