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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不知。”“你奶奶,当年就最喜欢坐在这张床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听咱跟她吹牛。”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上,眼神里透着温柔与落寞。
“还记得刚起事那会儿,咱跟她说等打下了天下,就让她当皇后,穿最好看的衣裳,住最大的宫殿。她听了,就拿针扎咱,说咱净想美事,当心脑袋被人砍了去。”
老皇帝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几分自嘲。
“后来,咱真当了皇帝,她也真当了皇后。可她还是穿着旧衣裳,吃着粗茶淡饭,把宫里省下来的钱,都拿去救济灾民。那帮文官天天在咱耳边念叨,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万世楷模。可咱知道,她就是个傻婆娘,心疼咱,怕咱大手大脚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败光了。”
朱允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标儿,就最像她。”朱元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浑浊的眼眶微微泛红,“心善,仁厚。总想着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身上。
“你小子,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奶奶。你像咱。”朱元璋冷哼一声,“心黑,手狠,为了自个儿舒坦,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咱今天听说了,你把燕王府那个和尚给扣了?”
“回皇爷爷,只是请大师在鸡鸣寺盘桓几日,听听暮鼓晨钟,消解一下身上的戾气。”朱允熥面不改色地答道。
“放屁!”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小几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你那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咱?你这是在敲山震虎,是在警告老四!”
“你胆子不小啊,还没当上皇太孙呢,就想着敲打藩王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像是没听出朱元璋话里的敲打,反而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委屈。
“皇爷爷,您可冤枉孙儿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四叔可是是大明的柱石,孙儿哪敢敲打四叔啊。孙儿是怕,怕四叔身边混进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就说那个姚广孝,好端端的和尚不做,天天琢磨着天下大势,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这种人,最会蛊惑人心。万一哪天在四叔耳边吹点歪风,说些不该说的话,四叔一时糊涂信了,那不是害了四叔一辈子嘛。”
朱元璋斜睨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哼,就你理多。”朱元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算是揭过了这一篇。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目光在朱允熥那张愈发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转悠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
“你今年,十五了。”
“是。”朱允熥有些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小了。”朱元璋点了点头,“标儿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和你娘......你......你也该有门亲事了。”
朱允熥心里一突,这么突然的吗,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知道明朝结婚早,但毕竟现在才十五啊,这也太早了......
“咱给你挑了几个人家。”朱元璋却不管朱允熥精彩的表情,掰着手指头,开始自说自话。
“这第一位,是翰林院学士解缙的女儿解知微。解缙这人,是咱亲点的状元,才华横溢,是文官里难得的聪明人。你不是要收拾江南那帮读书人吗?娶了他家的女儿,也算是给南边的士林一个台阶下,告诉他们,你不是要赶尽杀绝。”
解缙?朱允熥心里笑了笑。这是皇爷爷在教他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呢。
“这第二个……”老皇帝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韩国公李善长的孙女,李月娥。”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李善长,开国第一功臣,因为胡惟庸案被牵连,七十七岁高龄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被杀,只因其子李祺是临安公主的驸马,才留下一脉。这些年,李家在应天府几乎成了不可提及的禁忌。
现在,朱元璋竟然要把李家的孙女,许配给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吴王?
“皇爷爷……”朱允熥看着朱元璋,目光里带着一丝惊愕。
“怎么,怕了?”朱元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怕沾上他家的晦气?怕那帮言官戳你的脊梁骨?”
“咱让你南下,是让你去刮骨疗毒。这大明朝堂的毒,不止在江南,更在人心。”朱元璋声音沉稳,带着睥睨天下之气,“胡蓝二案,是咱亲手办的,杀了很多人,也伤了很多人。咱活着,能镇住他们。可咱要是死了呢?怨气总得有个地方泄。”
“你娶了李家的闺女,就是告诉天下人,过去的,都过去了。咱老朱家,有容人的肚量。那些因为案子被牵连的功臣之后,心里那点怨,也能散了。这是咱,替你铺的路。”
朱允熥闻言倒是没再说话,得,您想得真远。
“你要是不喜欢文官家的小姐,”朱元璋见朱允熥这副样子,顿了顿继续道,“武将这边也有。中山王徐达三女徐妙锦,年纪是小了点十三岁,但将门虎女,颇有英气,养两年也差不多了。”
朱元璋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小口地抿着,浑浊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朱允熥,似是等着他的答案。
三个人,三条路。
徐家,是武勋之路,能让他最快、最稳地掌控军权。
解家,是文臣之路,能让他缓和与士林的关系,徐图渐进。
而李家,则是帝王之路。一条布满荆棘,却能真正收拢人心、弥合大明朝最深一道伤疤的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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