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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是被包子铺的蒸汽吵醒的。准确地说,不是蒸汽,是那股混合着猪肉馅和葱花的味道,从楼下的弄堂口一路飘上来,钻进了他公寓三楼的窗缝里。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一刻。
他起床洗了脸,换上一件灰色的哔叽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精神不错,眼角有几条细纹,但目光清亮,跟昨晚那个在安全屋里独自抽烟的影子判若两人。
他下楼出门,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两百米,在街角那家老王家生煎铺前面停了下来。
“老规矩,四个生煎,一碗豆浆。”
铺子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手脚麻利,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她用铁铲把煎得底面焦黄的生煎包铲进纸袋里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忽然往郑耀先的身后瞟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很快,非常自然,像是在看街对面有没有来客人。
郑耀先接过纸袋,笑着说了句“谢谢嫂子”,转身咬了一口生煎,烫得龇了龇牙。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往前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街角的一个补鞋匠。
那个补鞋匠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木箱子,箱子上散放着几双等着修的皮鞋。他低着头在纳鞋底,看上去专心致志,但他的位置不对。昨天郑耀先下班回来的时候,这个位置上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
卖栗子的换成了补鞋的。
郑耀先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他咬第二口生煎的时候,余光看到了弄堂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瘦高个儿,光着膀子,正在擦汗。这个车夫他没见过。霞飞路上拉活的黄包车夫他大致都认识脸,这张脸是新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三个点位。补鞋匠、黄包车夫,还有刚才老板娘看的那个方向。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还有一个人,可能在对面弄堂的二楼窗户后面。
三个人,三个角度。
一个在他的正后方,一个在他的右侧盲区,一个在高处。三人一组,视线交叉,把他整个人罩在了一个三角形的监视网里。
他咬完了第三口生煎,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不是一般的跟踪。
一般的跟踪者会跟在目标后面走,保持二三十米的距离,遇到拐弯就加速,遇到停留就装路人,这种跟踪对付普通人够用,但对他没用。他一转头就能发现,
但这个不一样。这三个人压根儿就没跟着他走。他们是在固定点位上等着他经过,然后用眼神把他交给下一组人。
接力式盯梢,
这是特高课最高级别的监控手段。武藤果然没有浪费时间。
郑耀先把生煎包吃完了,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他抬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特务处的地址。
黄包车跑起来以后,他靠在车篷的靠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但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黄包车拐过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的交叉口时,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路口的邮筒。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正靠在邮筒上看报纸。报纸拿反了。
第四个,
再往前走了三百米,一个烟摊前面蹲着一个剃光头的汉子,嘴里叼着一根草棒,看似在挑烟丝,但他蹲的位置恰好能看到这段路上所有黄包车的脸。
第五个。
从家门口到特务处这一路,大约两公里。他数出了五个可疑的定点暗哨。如果对方真是三人一组的接力网,那就意味着武藤至少调动了两组人来覆盖这段路程,再加上公寓楼附近的那组和特务处附近必然存在的那组,四组人,十二个人,
而且这只是白班。
如果做了轮班制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那总人数至少在二十人以上。这还不算他去吃饭、应酬、逛街时需要临时增派的机动人员。
这个阵仗,是盯一国元首的级别。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武藤,你倒是看得起我。
黄包车经过一段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时,树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闪过。他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到前方路口的红绿灯正在变红。黄包车慢下来,停在了一辆运煤的马车后面,
就在等灯的这几秒钟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在看橱窗里的帽子。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帽子上,而是透过玻璃的反光,盯着黄包车里的他。
聪明,用橱窗的反光来监视目标,不需要转头,不需要露脸,角度也刁钻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普通的跟踪术,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才会使用的手段。
绿灯亮了,黄包车重新跑起来。
郑耀先彻底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这张网的水平他已经完全摸清楚了。
黄包车到了特务处门口,他下车付了钱,走进了大门。门卫立正敬礼,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进了办公楼以后,他先去二楼的会议室看了看当天的值班日志,又去通讯处问了几句电报的事,然后才回到三楼自己的办公室。
整个上午他都在处理公务。看了三份行动报告,签了两张经费审批单,还给南京总部回了一封措辞客气的电报。中午他让赵简之去外面买了两份红烧狮子头盖浇饭,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吃了午饭。
赵简之走了以后,他锁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卖报的还在老地方吆喝,拉洋车的还在路口等活儿,但他知道,在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两个人的眼睛正在盯着这栋楼的三楼窗户。
武藤的网比他想象中织得更密。
上午的路线他走过一遍了。从霞飞路公寓到特务处,沿途他数到了至少三组暗哨,而且这些暗哨不是固定的。上午九点经过的那个卖报的,他记住了脸。中午出门的时候,那个卖报的已经换了一个人。
换班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三个小时。如果是每三个小时换一次班的话,那么换班的时间点就是早上六点、九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傍晚六点、晚上九点,一直到凌晨。
每次换班的时候,新旧两组人需要碰面交接。交接的那几分钟,是这张网最薄弱的时候,因为新来的人还没有就位,旧的人已经在收工了,两边都顾不上,中间就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盲区。
这个盲区有多长?他估计不超过两分钟。
两分钟。
够了。两分钟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但前提是他必须确认换班的准确时间,而且必须在最恰当的位置出手。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了心底。现在不是用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观察,至少再花两三天的时间,把整张网的运转规律摸得一清二楚,才能动手。
也就是说,武藤不仅安排了三人一组的接力网,还做了轮班制度。白天一班,晚上一班,确保全天候不间断。
这张网太厚了。
在找到这张网的盲点之前,他不能做任何事情,不能去安全屋,不能碰发报机,不能接触任何跟“风筝”有关的东西。甚至连去贝当路的咖啡馆都要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程真儿那边也必须暂停联络。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沉住气。武藤在等你犯错。你只要不犯错,他就永远只是在盯着一个贪图享受的特务处副区长,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飞马牌香烟,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了。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下午的阳光里升起来,被窗缝里漏进的风撕成了几缕。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马汉山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紧张和兴奋混合在了一起。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火漆封印。
“郑副区长,南京急电。”
他把信封递了过来。郑耀先接过去,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记。是戴笠的私人印鉴。
他用裁纸刀划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电报很短,只有两行字。
“速赴北站接人。来者持本人手令,协助执行沪区清查任务。”
落款是戴笠的代号。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什么事?”马汉山小心翼翼地问。
“南京来人了。”郑耀先弹了弹烟灰,语气很淡,“戴老板又派了个钦差过来。”
他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
“走吧,跟我去火车站。”
马汉山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郑耀先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从容,但在他心底深处,一个想法正在快速成型。
武藤在盯着他,戴笠在试探他。两头狼,一明一暗,同时逼了过来,
但两头狼同时出现,有时候反而不是坏事,
因为狼跟狼之间,也会互相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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