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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是在第二天夜里送出城的。宋孝安办事一向利索。他从巡捕房拿到那三箱盘尼西林以后,没有经过特务处的仓库,而是直接拉到了法租界红十字会驻沪办事处。红十字会的法国主管对这批药的来路没有过多追问,他只关心一件事:药品的品质和数量是否与移交清单上的一致。
清单是查理亲笔签发的。法租界总督察的签字加上特务处的财务印章,在上海滩的官方圈子里,这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合法文件了。
“三箱,共计三百支。全部是英制标准包装,批次号完整,密封完好。”红十字会的主管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清单上签了字,“宋先生,感谢特务处的协助。我们会按照‘下乡医疗巡诊’的名义,把这批药品运往指定的医疗站点。”
“辛苦您了。”宋孝安把签好字的清单折好放进口袋,朝主管鞠了个躬。
两个小时后,一辆挂着法国国旗和红十字标志的军绿色卡车从法租界的南门驶了出去。
车上没有武装押运,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国医生和两个中国助手。卡车的车厢里装着几箱标注为“医疗援助物资”的木箱子。箱子外面贴着法国红十字会的封条和一份法文移交单据。
车开得很慢,沿着通往松江方向的公路稳稳地行驶。路上经过了两个日军设置的哨卡。第一个哨卡的日军士兵看到法国国旗和红十字标志,挥了挥手就放行了。第二个哨卡的日军军官多看了几眼,还让翻译问了一句“车里装的什么”。
法国医生用流利的日语回答:“药品。法国红十字会的乡村医疗援助项目。有法租界巡捕房的签章文件。”
日军军官翻了翻文件,看到法租界总督察的签字和红十字会的印章,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让开了路。
卡车继续前行。
在松江以南三十里的一条土路上,卡车停了下来。法国医生和两个助手把三箱药品搬下了车,放在了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十分钟后,一辆驴车从田埂后面慢慢地走了过来。赶驴车的是一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他把三箱药品搬上了驴车,用稻草盖好,然后赶着驴子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
姚三七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草垛后面。
他看着那辆驴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暮色的田野里,鼻子忽然发酸了。
他不知道这批药是怎么到他手里的。他只知道,自己前天在黑市的地下仓库里差点被巡捕房抓了,钱保住了,命也保住了,然后今天晚上,宋孝安就派人传了一句话过来,说让他去松江以南三十里的老槐树那里接货。
谁在帮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苏南那边的弟兄们有救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与此同时,郑耀先一个人在安全屋里坐了很久。
安全屋在法租界的一条偏僻弄堂深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窗户用报纸和油布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他把桌上的煤油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焰像一粒豆子似的在灯罩里晃。
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水已经凉了。旁边是那包飞马牌烟,只剩两根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升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了一会儿,然后被门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吹散了。
他想起了老陆。
上一次见老陆,是在南京的那个雨夜。老陆站在弄堂口的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撑着一把破伞。他的脸藏在伞的阴影里,只露出了下巴和嘴唇。
“耀先,你在上海做的每一件事,组织都看在眼里。”老陆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但你要记住,保护同志的安全,永远比搜集情报更重要。情报没了可以再搜,人没了就没了。”
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想起来,老陆说的这句话,恰好就是他这几天在做的事情的全部注脚。
保护姚三七,保护那些在苏南游击区等着救命药的伤员。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一次的代价也不小。
他用法租界和特务处的双重官方力量做了一件几乎明目张胆的事情。虽然从法理上找不到任何漏洞,但操作的链条太清楚了。查理出面查扣、马汉山出面认领、红十字会出面转运。这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是总督察,一个人是财务督导,一个人是国际组织的主管。他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件事里,如果有人把这条链条从头到尾捋一遍,很容易就能发现,这三个人的交集只有一个,
就是他,郑耀先。
而那个从吴淞口来的新对手,绝不是枭那种只会用刀子解决问题的粗人。他一定会把这条链条梳理一遍。梳到最后,他的名字就会像烙铁一样烧在那个人的脑子里。
风筝飞得太高了,就容易被人看见。
郑耀先把烟头在桌角上捻灭了,烟灰落在了地上。他把煤油灯的灯芯拧灭了。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赢了,但下一步,会更难。
在苏州河北岸的那间旅馆里,武藤的房间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张大幅的白纸。白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关系图。关系图的最下面是“福建卖家林阿贵”,往上是“法租界巡捕房查理”和“特务处财务督导马汉山”,再往上是“法国红十字会”,旁边画着一条虚线连向“下乡医疗援助”。
所有的线最终汇聚到了一个点。
武藤用红色铅笔在那个点上重重地写了三个字。
郑耀先。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枭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武藤先生,”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武藤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三个字上。
“枭课长,从现在开始,取消所有对外围人员的监控。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手、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谁?”
“郑耀先。”武藤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名字,“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督察不可能自己跳出来截胡黑市交易,特务处的财务督导也不可能主动去签一份假公文。这两个人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操控一切。而这只手的主人,就是郑耀先。”
枭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你确定?”
“不确定。”武藤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的一角,“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特务处的副区长。他的行事方式、他的反应速度、他对法租界权力结构的了解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军人或者一个特务应有的水平。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东西。”
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更深的东西?你是说他不只是替特务处做事?”
“我不确定。”武藤转过身来,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红色铅笔,在郑耀先的名字下面又画了一个问号,“但一个人能同时调动法租界的最高执法官和特务处的财务系统来替一批黑市药品洗白,这说明他的手伸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长。他要么是一个权力欲极强的野心家,要么……”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要么什么?”枭追问道。
武藤摇了摇头,把铅笔放在了桌上。“枭课长,从明天开始,我需要你的人做三件事。第一,调取特务处上海区近半年的所有对外行动记录。通过领事馆的情报渠道拿,不要惊动巡捕房。第二,查一查郑耀先的个人档案,他的出身、履历、在南京的人脉、在上海的社交圈子,全部查清楚。第三,找一个可靠的人,24小时跟踪郑耀先的出行,不需要跟得太紧,远远地看着就行。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里、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回家。”
枭点了点头,“明白了。”
武藤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窗外的苏州河在夜色中无声地流淌着。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碎金做成的带子。
而在河的另一边,特务处上海区的办公大楼里,郑耀先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同一条河。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隔着夜色和灯火,谁也看不到谁,
但他们都知道,对面有一双属于猎人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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