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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寒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桌上。三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德文打印的银行流水,上面有霞飞路169号德国洋行的公章。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人员名册,列着十二个日文名字和对应的德国护照号码。第三张是一张法租界工部局的红色公文纸,左下角盖着法国驻沪总领事馆的钢印。
郑耀先拿起那张名册看了几眼。
“这些名字是什么人?”
“日本参谋本部派驻上海的情报军官。”林默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们全部持有德国护照,以德国洋行雇员的身份在法租界合法居留。洋行给他们开了工资单、缴了税、办了居住证。从纸面上看,这十二个人跟日本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东西你从哪搞来的?”
林默寒停了一下。
他把眼镜重新戴回去,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
“六哥,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1930年在东京,我跟KrUger到底什么关系。”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1930年秋天,我在东京帝国大学读军事工程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林默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特高课怀疑我和中国驻日使馆的武官有秘密联络,把我从学校宿舍带走了。关在�的一个地下室里刑讯了三个月。”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一动。
“三个月的行踪空白。”
“对,就是那三个月。”林默寒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特高课的刑讯手段你应该清楚。灌水、电击、竹签,第二周开始用铁丝穿指甲缝。第三周把我吊在房梁上,脚下放一盆冰水,每隔三个小时浸一次。他们想从我嘴里撬出中国情报系统在东京的布局图。我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我有多忠诚,是因为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林默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郑耀先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颜色发灰,那是新长出来的,底下的老指甲应该是被拔掉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
“KrUger。”林默寒吐出了这个名字,“Martin KrUger,德国驻日大使馆的三等秘书。他是我在帝国大学的导师,也是个德国人。他跟特高课的某个高层有旧交情,用自己的外交豁免权作为担保,强行把我从那个地下室里提了出来,把我安排到了德国大使馆的医务室里养了半个月的伤,然后用一本临时的德国旅行证件把我送上了回国的轮船。回来以后大病了一场,左耳听力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台灯嗡嗡地响着,灯丝在玻璃罩子里微微颤抖。
“所以你欠他一条命。”
“不止一条命。”林默寒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KrUger被特高课事后追究,从东京调回了柏林坐了两年冷板凳。去年他被重新启用,外派到了上海。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手上有一批日方通过德国洋行走私军火和洗钱的核心证据,问我要不要。”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张纸。
“就是这些。”
郑耀先拿起那张工部局的红色公文纸,仔细看了看左下角的钢印。
“这是法租界的全面搜查令?”
“对。KrUger通过德国驻沪领事馆向法租界工部局提出了正式的外交照会,称德国洋行涉嫌被日方渗透利用,要求法方进行全面搜查以维护德国商业信誉。工部局不敢得罪德国人,签发了搜查令。”
“好厉害的路子。”郑耀先把公文纸放下来,“利用德国人的外交面子,逼法国人出手。日本人就是想反对,也只能跟德国领事馆去吵,跟我们没有关系。”
“但是有一个问题。”林默寒竖起一根手指,“搜查令的有效期只有二十四小时。如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法方的人没有到场执行搜查,这张纸就是废纸。”
“那就让他们今晚就去。”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林默寒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两个位置之间画了一条线,“我拿着名册和搜查令去找莫罗探长。莫罗这个人你知道,贪财怕事,但是他更怕得罪领事团。我只要把KrUger的名片往他桌上一拍,他就得乖乖带人出动。”
“你让莫罗去搜霞飞路的德国洋行?”
“对。莫罗带巡捕去洋行搜查,搜出来的东西全部移交法方。日方的注意力会被彻底钉在霞飞路那边。”
郑耀先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在明面上开打,把日方所有的外交资源和视线都吸引到霞飞路。而我趁着贝当路防御空虚,直插87号。”
“完全正确。”林默寒转过身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毫不设防的坦诚,“六哥,这张搜查令和名册是KrUger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换来的。我今天把底牌全部亮给你看,不是因为我信任你到了可以交命的程度,而是因为百合这头狼如果不在今晚解决,明天她就会发出足以摧毁我们所有人的信号。”
郑耀先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默寒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步。
“你去霞飞路,我去贝当路。”他说得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一个小时之内,我要让87号的电台彻底变成一堆废铁。”
林默寒伸出了手。
郑耀先跟他握了一下。
两只手都很用力,但时间很短。
“六哥,多保重。”
“你也是。”
林默寒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然后迅速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从里面拿出一个工具包。
工具包里有一柄钢钳、一把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布和一条黑色的头套。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外套的内兜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沈越,你带两个人在贝当路西头的弄堂口等我。记住,不要靠近87号,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们。我到了以后会发信号。”
“明白。”
他挂上电话,拿起外套披在肩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铅笔画的十字图。
四条线交汇的中心点上,“百合”两个字还清晰地印在那里。
他走出了特务处。
夜色很浓。初夏的热气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裹住了。街灯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贝当路方向很安静。
太安静了。
郑耀先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
他出现在了贝当路87号对面那棵法国梧桐树的树影里。
牙科诊所的门口,那个安南籍保安已经换了一个人。新来的保安靠在门框上打着瞌睡,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整条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弄堂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郑耀先蹲在树影里观察了三分钟,
然后他从梧桐树后面无声地闪了出去,沿着87号旁边的一条狭窄的后巷快步前进。
后巷里堆满了垃圾桶和废旧家具,又窄又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穿过后巷,找到了87号后门旁边的一根铸铁排水管。排水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沿着管壁往上看,他注意到二楼窗台的位置有一根极细的铜线缠绕在管身上,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是天线。
百合的短波天线藏在排水管里面。
郑耀先抬头往二楼的窗户望去。
窗帘拉着。里面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不是台灯,更像是发报机指示灯的绿光。
有人在里面。
他伸手抓住排水管,试了试承重。管壁有些锈蚀,但足以承受他的体重。
他把黑色头套拉下来,开始往上攀爬。
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时,他先用一只手扣住了窗沿,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从窗帘的缝隙里往里看。
暗室里的灯关着。发报机的电源指示灯亮着绿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椅子空着,旁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茶杯是温的。
百合没有走。
她就在这个房间里,
但她不在椅子上。
郑耀先的目光迅速扫过暗室的每一个角落。门的位置在正对面的墙上,门开着一条缝。
门后面。
她一定在门后面。
他缓缓地把头缩了回去。
呼吸一下子放轻了。
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五十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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