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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兴路一一七号的后院已经变成了地狱。白世杰带着十八个人从正门冲进去的时候,皮货商的伙计们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前面的店面里只有三个穿着脏兮兮棉袄的东北人在打麻将,见到枪口直接趴在了地上。
太顺利了。
白世杰当时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但戴罪立功的急切压过了本能的警惕。他一脚踹开后院的木门,手电筒扫过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就愣住了。
满屋子的枪,
不是几支,也不是十几支,而是一排排一列列竖在木架子上的制式步枪。三八式,枪管上的防锈油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枪托上刻着小仓兵工厂的菊花标记。旁边码着半人高的弹药箱,箱盖上印着日文的“三菱重工”字样。弹药箱的底下还铺着防潮的油布,油布下面是成捆的手榴弹引信。
白世杰在杂货铺见过日本人的暗桩,但那只是几把手枪和几箱子弹。眼前这个架势,完全是野战仓库的规格。
他身后的弟兄们也都傻了,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这帮龟孙子疯了吧?在上海市区藏这么多枪?”
“他妈的……”白世杰骂了一声。
话没说完,后院东侧的一扇铁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六个人鱼贯而出。
清一色的黑色短打,头戴鸭舌帽,手里端的不是普通的手枪,而是南部十四式冲锋手枪。
开枪没有任何警告。
第一梭子弹从不到十米的距离射过来,两个青训营的人当场倒地。白世杰本能地往弹药箱后面一滚,子弹在箱体上打出一排火星。
“卧倒!全都卧倒!”他嘶着嗓子喊,
但后院太窄了。货栈的后院只有十来米宽,中间堆满了货物和枪架,根本没有像样的掩体。日方的人占据了东侧铁门后面的走廊位置,居高临下地往院子里倾泻火力。
青训营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候。
整个后院上空忽然响起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枪声,
不是南部十四的闷响,是汤姆逊冲锋枪特有的沉闷咆哮。
“哒哒哒哒哒!”
子弹从三楼的高度倾泻而下,准确地压制在东侧铁门的位置。两个站在门口的黑衣人被当场击倒,剩下的四个人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白世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纱厂三楼的窗口。
火光闪烁间,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趴在窗台上,身前架着一挺冲锋枪。那个人影他没见过,但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个短点射都打在了日特人员藏身的精确位置上。
“谁的人?”白世杰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此刻没有时间去想。
他趁着压制的间隙翻身站起来,端着那把郑耀先给的驳壳枪,对着铁门后面的走廊连打了三枪。
“跟我上!”
青训营剩下的人嚎叫着冲了上去。
后院里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真正的大麻烦出在最后。
一个日特人员在被击倒之前,顺手把一个铁皮桶踢翻了。桶里装的是汽油,液体顺着地砖的缝隙淌开,流到了弹药箱底下,
然后一颗跳弹打在了地砖上,火星溅进了汽油里。
“轰!”
火焰瞬间蹿起了两米多高。
弹药箱被烈火包裹,先是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嘶嘶声,接着就是连串的爆炸。六五口径的步枪弹在高温下殉爆,噼里啪啦地往四面八方飞溅。
“撤!快撤!”白世杰拽着身边一个受伤的弟兄往外跑。
子弹像爆米花一样在火堆里四处乱蹦。一颗流弹擦过白世杰的耳根,在他脑袋旁边嗖地飞了过去,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拼命地拖着那个弟兄穿过店面,冲出正门,一头扎进了街对面的排水沟里。
身后的后院已经变成了一座冒着黑烟的火炉。木架子、油布、弹药箱全部在火焰中扭曲变形,黑烟裹着火星子直往天上蹿,像一根漆黑的柱子戳进了夜空。
白世杰趴在排水沟里清点人数。去的时候十八个,回来的时候十三个,两个阵亡,三个负伤。对面六个日特人员全部被击毙。
远处已经响起了巡捕哨子的尖啸声。
“走!从北边那条胡同撤!”白世杰呲着牙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领着人往暗处钻去。
火光照亮了华兴路的半条街,连三条街外的行人都停下脚步,遥望着那团翻滚的浓烟,
与此同时。
贝当路87号。
牙科诊所二楼的一间密室里,一个女人正坐在发报机前。
她已经脱掉了那身深蓝色的粗布褂子和黑头巾,换上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内搭。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不算漂亮,但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百合。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台大功率短波发报机,旁边是一沓用日文密码写成的电报稿。发报机的电源指示灯亮着绿光,天线从窗口伸出去,沿着排水管一直延伸到屋顶。
她的手指搭在电键上,正等着东京方面的例行呼叫,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百合小姐!”一个男人用日语压低声音喊道,“华兴路出事了!”
百合的手指从电键上抬了起来。
“说。”
“皮货商的仓库被中国特务处的人突袭了。仓库里的武器全部暴露,现在整个后院都烧起来了。火光在两条街外都能看见。”
百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武器库。
那批三八式步枪和弹药是大本营花了三个月才通过东北走私通道偷运进上海的。它们是日后在法租界策动武装暴动的核心力量,每一支枪都有对应的编号和作战计划。
“伤亡如何?”
“皮货商那边的六个人全部殉职。武器和弹药正在殉爆,已经无法抢救了。”
百合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
“诊所里现在有多少人?”
“加上楼下的安保,一共十二人。”
“留两个人看守发报设备和密码本。其余十个人,全部出发去华兴路。第一,抢救还没有殉爆的弹药。第二,如果有人被活捉了,不惜一切代价灭口。第三,确认袭击者的身份和人数,拍照存档。”
“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
密室里又只剩下百合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发报机前,手指落在电键上,飞速地敲出了一道短促的电码。
发报时间:三秒。
内容只有两个假名。
翻译过来就是:“调度。”
然后她又发了第二道。
两秒。
“紧急。”
然后是第三道。
两秒。
“全员。”
三道信号发完,她抬起手,把发报机的电源关掉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牙科诊所的正门在两分钟之后打开了。
十个人鱼贯而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短打,有的甚至披着白大褂,像是诊所里的“医生”和“护士”。他们分成三组消失在贝当路的夜色中,朝着华兴路的方向快速移动。
诊所里,只剩下一个守在一楼门口的安南籍保安和一个在二楼看守密码本的年轻日本人。
加上百合自己。
三个人。
特务处。
高洪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
“六哥!截获了!87号刚才连续向外发了三道信号!三道都是调度令!时间间隔不超过五秒,总发报时长七秒!”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道调度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说明她把人全调出去了。”
“六哥,要不要现在动手?”高洪桥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确认是三道,不是四道?”郑耀先没有抬头。
“确认,三道。第一道三秒,第二道两秒,第三道两秒。内容我还没来得及破译,但根据之前截获的日方常用密码本推算,应该是调度指令类的短信号。”
“嗯。”郑耀先从抽屉里取出那张铅笔画的十字图,目光在几条线之间来回扫。
高洪桥不敢催,但也不舍得走。他站在原地搓着手,像一只闻到了猎物气味但还没得到主人指令的猎犬。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法租界地图前,用手指量了量贝当路和华兴路之间的距离。
直线大约两公里,但走街巷绕路的话至少三公里。百合那些人就算跑步过去,最快也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这就是他的窗口,
但他没有急着动。
高洪桥忍不住了,“六哥,窗口期很短,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你觉得什么人会在自己的老巢被端的时候,只发调度令叫手下去救火,自己却留在电台旁边不动?”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
高洪桥愣住了。
“只有一种人。”郑耀先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等着跟你收尸的人。”
调度令是真的,人员调离也是真的,但百合本人不一定走了。一个能在四秒之内完成发报的女人,不会因为一座仓库的损失就乱了阵脚。她留下来,要么是要守住密码本,要么是要发一条更重要的电报,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贝当路87号里面还有至少一个极其危险的人。
“狗出窝了。”郑耀先轻轻吐出四个字,“但窝里还有一条守门的。”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林默寒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封面上印着德文。
“六哥,你要去贝当路对吧?”
郑耀先看着他。
“我不拦你。”林默寒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我这有一份东西,你最好先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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