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朱慈烺双手撑住御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看向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高尚书,孤先过问一件事。”
声音在连绵的雨声里依旧清晰。
“南京太仓现银几何?各仓存粮几何?盐课、关税、折银历年积余,有多少截留在江南?”
高弘图早料到太子会问钱粮,这是大明的命根子,不问这个,问什么?
他跨出班列,双手一拱,数目一笔一笔往外报。
“回殿下,南京户部太仓账面现银,堪堪四十七万两。”
殿内安静,后方的南京旧臣把头往下低了低,袖筒里的手攥紧了。
高弘图没停:“这其中,预拨江南各镇春饷、留都百官积欠俸银,已占去三十八万两。真正可由殿下调度的活银……”
他抬起头,直面御案后的太子。
“不足九万两。”
九万两。
大明半壁江山,江南赋税重地,刨去填窟窿的死账,就剩下这么一点碎银子。
秦淮河畔那些盐商豪绅包个花魁、办场堂会,砸出去的现银都不止这个数。
朱慈烺面色不变,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两下。
“粮呢?”
高弘图接着奏报:“南京户部直辖各军储仓、水次仓,常年额定存粮在一百零八万石以上。
但这笔粮草,七成定例专供京营、卫所军饷,二成留作百官俸粮,仅一成备荒。皆是祖制定死的份额,无陛下特旨,一粒也动不得。”
他语气一顿,说出一个重要的消息。
“唯有今岁北运漕路中断,额外截留的二百二十万石漕粮,分储镇江、江宁水次仓,无额定用途,若有陛下圣旨,可截留调度。”
二百二十万石。
今年原本要沿运河北上、输往北京的漕粮。漕路一断,百万石粮食全堵在了长江沿岸。
“孤一路南下,听说粮价一直在涨?”朱慈烺追问。
高弘图脸色一沉:“今年年初,北方流民大批南渡,江南士绅粮商趁势囤粮锁仓。
南京米价自年初每石一两五钱,逐月攀升,三月间已冲至每石二两。”
他咬了咬牙,低声补了一句。
“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南京后,这几日……已近三两。”
三两一石!
寻常军户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十几两,一石米就能刮走他们两个月的活路。
对底层百姓和普通士兵而言,这已经是倾家荡产都买不起的天价。
朱慈烺站起身,绕过御案,大步走到殿中央。
“高尚书,南京街上可有饿殍?”
高弘图沉默两息,重重点头。
“已经有了。城南一带,前日发现十余具饿殍。再不干预,随时会爆发饥民暴乱,当街抢夺米铺!”
朱慈烺转过身,直面百官。
“三日内,于南京城内外设十二处平粜厂,按每石一两五钱平价售粮。每人每日限购一斗,持户帖或路引登记。敢有差役勾结粮商套购囤粮者,查实即斩!”
一两五钱。
比市价直接砍掉一半,这个价格一出,等同于把那些囤积居奇的江南粮商活活闷死在仓里。
钱谦益眼皮猛跳两下。
朱慈烺根本不给群臣喘息的机会:“粮从哪来?父皇早有旨意。”
他侧头示意。
身后的内侍双手捧出一道黄绫封面的圣旨,向前一步,展卷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岁漕路断绝,北运无路。着即截留江宁、镇江水次仓所储漕粮,调拨南京,充平粜之用,赈济百姓,稳定军心。户部即刻勘验入库,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宣毕,满殿鸦雀无声。
南京百官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太子南逃是个光杆储君,全靠他们这些江南重臣辅佐。
谁能想到,远在北方的皇帝早就算准了江南的乱局,连截留漕粮的圣旨都提前塞进了太子的行囊!
高弘图双膝着地,重重叩首。
“臣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谨领圣旨!”
朱慈烺转向左侧班列:
“着左都御史李邦华,领都察院御史严查全城囤粮户。凡锁仓抬价、居奇害民者,即刻锁拿!粮米全数查抄充入平粜仓。主犯按《大明律》流放三千里!”
李邦华跨步出列,抱拳怒喝。
“臣领命!”
朱慈烺环视全场。
“平粮价非独南京一城之事。江南乃天下粮源,一处价高,处处联动。”
他抬手指点。
“南京城内外,即刻放粮售卖。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五府,遣官巡查限价,劝谕士绅出粮。其余府州,先颁禁令,不许囤粮抬价,不许私运出境!”
话音未落,阶下的钱谦益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殿下仁心忧民,臣感佩至深。只是江南士绅世代耕读,多有存粮,若严查过甚,恐伤士林人心。士绅乃朝廷根本,值此国难之际,更需安抚……”
朱慈烺直接打断。
“钱尚书。”
“你领礼部,即刻拟一道劝捐旌表的榜文,昭告江南。”
朱慈烺伸出手。
“凡捐粮五百石以上者,赐旌表牌坊。千石以上者,准子弟入国子监读书。”
这招一出,钱谦益满肚子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不仅仅是安抚,这是在江南士绅内部切开一道口子。有人要钱,有人要名,为了功名,必定有人带头放粮。
钱谦益正想出声附和几句,朱慈烺的声音突然变冷。
“孤敬江南士绅护持大明之心。但谁要是借着乱世,盘剥百姓、挖大明的墙角……”
十六岁的太子直逼钱谦益,一字一顿。
“孤一路南下,学会了提刀。”
文华殿外的风雨灌进大门,卷起太子的直身袍角。
钱谦益面色变白,膝盖发软,躬身退回班列,一个字都没敢再蹦出来。
朱慈烺转向高弘图和倪元璐。
“平粜诸事,由南京户部高尚书总领。倪尚书协助高尚书,专管勘验入库与各府巡查。二位尚书,一个管粮出,一个管粮入,分头并进。”
高弘图与倪元璐同时出列领命。
一内一外,一实一查,账目直接卡死,谁也别想在这二百二十万石漕粮里贪墨一粒米。
处理完粮草,朱慈烺看向殿中武将班列。
“城防之事。”
他语气平缓了几分。
“孤随行东宫侍卫亲军三千人。新乐侯刘文炳率一千人分守皇城、宫城。其余两千将士,派驻京城十三门。”
满殿文武齐齐屏住呼吸,接管十三门,这就是要强夺南京兵权了!
朱慈烺刻意停顿片刻,加了一句。
“听从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号令。”
魏国公徐弘基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
他本以为太子会借着天子亲军的名头,直接把南京勋贵的兵权撸到底。没想到太子只是把兵派了过去掺沙子,并没有褫夺他的守备之权。
徐弘基连忙出列,双手抱拳。
“臣遵命!臣定竭力守备,不负殿下信重!”
朱慈烺微微点头,江南的摊子太大,他现在只需要稳住局面,不是瞎子就行。
“最后一事。”
朱慈烺拿起案上另一道手谕,递给内侍展开。
“父皇手谕:南京宫室年久失修,着即修缮乾清宫、坤宁宫、文华殿等处。‘补漏葺坏、以居为要’,不事华饰,费用由南京内帑支出。”
他看向工部尚书范景文。
“范尚书,此事有劳工部。”
范景文出列拱手,正要领命。
钱谦益再次迈出一步,此刻换了一副温厚恳切的面孔,表明自己的忠心。
“殿下。宫室漏坏,非止安居,亦关国体。今军饷虽急,小修之费不过一两千两,太仓尚可支应。
臣请以南京户部太仓银葺补宫墙居室,不劳殿下内帑,以全臣子奉君之礼。”
一两千两的小钱,拿来讨好太子,还能装个体恤君上的模样。
朱慈烺微微摇头。
“国用方艰,太仓银当供军饷、济流民,不可轻动。些许修葺,以内帑支应便可。”
高弘图直接出列,拱手一揖,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殿下仁厚惜费,臣等心感。然储君居守,规制不可废!
只取太仓小额银补漏,不事华饰,于国无损,于礼合规。还请殿下俯允!”
高弘图管着户部的钱袋子,皇家修缮要是拿内帑出,破了朝廷出资的规矩,以后再有大工程,那些太监就能借口内帑乱开口子。
他不是为了讨好太子拍胸脯出钱,是为了定规矩、堵后患。走太仓公账,户部管钱、工部管工、都察院核销,三方签字画押,每一笔钱都在账本上。
后续言官没法弹劾”糜费内帑“,太监没法借题发挥,如此一来储君遵制、臣子守规。
朱慈烺沉吟片刻,颔首同意。
“既如此,只准支太仓银一千五百两,专补漏雨倾颓之处,余者不许妄费。范尚书亲自盯着,一砖一瓦的账都给孤列清楚!”
范景文拱手领命。
“臣领命,绝不虚靡一文!”
诸事议定,朱慈烺抬起手。
“诸卿皆是大明的肱骨之臣!各衙门立刻回去办差。粮价、城防两事,三日后孤要看进展。”
百官齐呼遵命,鱼贯退出文华殿。
错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殿内空荡下来。
殿中只剩下三人没有挪步。左都御史李邦华、太子讲官刘理顺、东宫属官马世奇。
方才在大殿上,太子一桩桩一件件处置得滴水不漏。用皇帝的圣旨压截粮的法理,用旌表劝捐安抚士绅,用平粜厂平抑粮价,把兵权塞给魏国公稳住南京的旧有格局。
朱慈烺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李公,刘师傅,马师傅,都坐吧。”
内侍搬来三张圆凳,李邦华没客气,掸了掸湿透的官服下摆,一屁股坐实。刘理顺和马世奇也各自落座。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