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那道循环 > 第24章:戴头套的中介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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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阿鬼”,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一百二十万粉丝,账号名字叫“头套哥说真话”,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的视频里永远戴着黑色头套,声音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像机器人说话,语速很快,不带感情。

    他的口号是:“我不露脸,不是因为我见不得人,是因为我不想被他们找到。”

    “他们”,指的是他曝光的那些黑中介。

    他曝光的力度比孟勇还狠。孟勇只拍小门店的门头,阿鬼会拿着手机直接走进去,对着中介老板的脸拍,当面质问:“你收了多少人的体检费?你安排工作了吗?你为什么把人家的押金扣了?”中介老板要么骂他滚出去,要么挥手打镜头,要么拉下卷帘门躲进去。这些画面被他全部录下来,剪辑成视频,配上字幕和BGM,每条都是爆款。

    他的粉丝喜欢他,因为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头套哥太刚了”“头套哥注意安全”“这才是真正的勇士”——评论区里全是这种话。

    但没有人知道,阿鬼自己也开着一家中介。

    他的店不在那条街上,在另一个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写着“新起点人力”,没有红色传单,不贴月薪八千的海报,看起来比那些黑中介正规得多。但他做的事,跟那些他曝光的人没有本质区别。他也收体检费,不过他只收一百八,比市场价低,因为他跟医院有长期合作,体检成本只有六十。他也收工服押金,两百,但他真的会退——只要你干满三个月。他的合同也是劳务协议,不是劳动合同,只不过他把“不存在劳动关系”那行字加粗加下划线,放在第一页最显眼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透明了”,工人们看不清是工人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戴头套曝光别人?

    两个原因。第一,流量。头套和变声器是他的标签,观众喜欢这种神秘感和正义感。第二,清理同行。他的店在一个竞争激烈的区域,周边有七八家小中介,他曝光一家,那家就少一批客户,那些客户就会流向他的店。他不是在做公益,他是在做市场。

    他在视频里说过的那些话——“体检费不该收”“工服押金就是变相收费”“七天试用期不给工资是违法的”——他自己一条都没做到。他只是把收费的名目改了改:不叫“体检费”,叫“健康建档费”;不叫“工服押金”,叫“岗位物资预付款”;不叫“试用期无工资”,叫“培训期无津贴”。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说法,本质一模一样。

    但他从来不觉得矛盾。他的逻辑是:我收得比他们少,我退得比他们爽快,我合同写得比他们清楚,那我就比他们干净。干净的中介也是中介,中介不挣钱怎么活?所以他一边戴着黑头套在镜头前骂黑中介,一边摘了头套在店里数工人的保证金。两套系统并行,互不干扰。

    有一次,他拍视频的时候翻车了。

    他走到一家中介门口,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好了,就是这家‘好运来劳务’,我收到十几条私信说这家骗了体检费就跑路,我今天就要进去讨个说法。”说完推门进去。店里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那人抬头,愣住了。阿鬼也愣住了。

    那个人是刘姓周。

    阿鬼认出了刘姓周,刘姓周也认出了他——不是认出脸,是认出那件外套。阿鬼曾经是刘姓周的下线,帮他招过工人,拿过人头费。他们打过好几次交道。阿鬼戴着黑色头套,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刘姓周看了一眼那件冲锋衣和那个身形,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姓周没拆穿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是拍视频的吧?我这店正规经营,你别乱拍。”然后把门关上了。

    阿鬼站在门口,对着镜头圆了回去:“家人们看到了吧?他们心虚了,不敢面对镜头。这种店大家千万别来。”视频发出去以后,播放量两百万。评论区有人认出那家店是刘姓周的,留言说“这家店我听说过,老板姓刘,好像也跑路了”。阿鬼没删那条评论,也没回应。他后来把那条视频设置成了私密,说是“为了保护举报人的隐私”。

    刘姓周后来跑路了,阿鬼松了一口气。如果刘姓周当时当面喊出他的名字,他的账号就完了。

    阿鬼的私信箱里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求助。有人被骗了保证金,有人被克扣了工资,有人签了合同被厂里辞退不给补偿。他一条都不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过来。他的助理会帮他筛选,只回复那些“有爆点”的——比如金额特别大、情节特别离奇、或者举报的中介正好是他的竞争对手。其他的,一律冷处理。

    有一次,一个姑娘连发了几十条私信,说她被骗了八千块,现在身无分文,住在桥洞里,求他帮忙。阿鬼的助理看到了,问他要不要回。阿鬼说:“八千块,这种事太多了,你帮得过来吗?你把她的私信截图打个码,做成视频素材,放下一期里。”下一期视频里,这个姑娘的故事被剪成了三十秒的片段,没有姓名,没有后续,只是作为一个案例,用来烘托“黑中介有多可恶”的主题。视频底下有人问“后来这个姑娘怎么样了”,阿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查。查了又能怎样?帮她追回八千块?他做不到。安慰她两句?没有意义。她能看到的,就是自己在视频里变成了一个三十秒的案例,连脸都被打了马赛克,像一个没有名字的符号。

    阿鬼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吃人血馒头。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告诉自己:我至少让一百多万人知道了那些套路,这就是价值。至于那几十个没帮上的,帮不上就是帮不上,不能因为帮不上就否定我做的事情。

    他的头套从来不摘。不是因为怕被报复——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更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摘了头套之后,镜头前那个正义凛然的“头套哥”,跟镜片后那个数着保证金的中年男人,到底哪个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假的。

    他曾在一次直播连线中遇到小何。小何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是说“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被中介骗了几次,现在睡在劳务市场门口”。阿鬼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说:“兄弟,挺住。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劳动监察投诉,把证据留好。不行的话,私信我,我帮你想办法。”

    小何后来给他发了私信,详细说了自己的情况和被骗的金额。阿鬼看了,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帮。是他知道,小何这种事,他帮不了。他能在视频里骂那些骗了小何的中介,但他不能帮小何要回一分钱。他能在直播间里给小何出主意,但那些主意小何自己也知道——去劳动监察,去仲裁,去法院。这些路小何都走过了,走不通。

    所以他不回。

    他把小何的私信截图保存下来,打算以后做视频素材。但他后来忘了这件事,那条私信沉到了列表的最底下,再也没有被打开。

    阿鬼的头套戴了一年多。他的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涨到了两百万,广告收入每个月五万多。他搬出了城中村,租了一个两居室,但还是戴着那头套录视频。他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在做这个——他跟家里人说自己在做电商。

    有一天晚上,他摘了头套,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八岁,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嘴角往下撇,看着像一个疲惫的中年人。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头套又戴上了。

    头套遮住了表情,遮住了疲惫,遮住了那个真实的中年男人的脸。在镜头前,他只是“头套哥”,一个没有面孔的正义使者。

    第二天,他又录了一期视频。这次曝光的是孟勇——那个只拍小门店不拍大门店的博主。阿鬼在视频里说:“有些博主,专门拍那些小店,蹭热度,打假,看起来是为民除害,其实自己也是中介。我说的就是你,勇哥。你敢不敢摘了你的勇哥光环,亮出你的身份?你敢不敢跟大家说你手里也有一家中介?”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孟勇。

    孟勇没有回应。

    阿鬼也没有继续追。他点到为止,因为再追下去,就该有人来追他了。他知道自己的底细,知道自己经不起任何深度调查。所以他总是把矛头对准那些比他弱的、比他小的、比他更黑的。就像他之前做的那些曝光一样,只挑软柿子捏,硬的一个都不碰。

    他的新视频又火了。评论区里,高老师护卫队和头套哥粉丝团吵成一团,有人说“头套哥才是真正的勇士”,有人说“头套哥你也别装,你肯定也不是干净的”。阿鬼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了头套,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楼下是城中村的巷子,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远处有一辆救护车经过,蓝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辆救护车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要录视频。主题想好了:“揭露那些靠打假来掩饰自己打人的假正义博主。”

    他知道这话有多讽刺。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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