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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先生这一病,来势汹汹。说是病,其实是累的。也是吓的。
盐场的账目,一年到头乱得像一团麻。官仓要的数目,和吕庸报上去的数目,永远对不上。刘先生是个老实人,只会照着吕庸的意思填数字,填着填着,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夜里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官差来抓人了,一会儿说盐场要塌了。
吕庸站在病床前,脸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废物。”吕庸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出了门。
盐场的账,不能没人管。官仓的税,月底就要来查。吕庸心里清楚,这账里有多少窟窿,他自己都快填不上了。可这节骨眼上,去哪儿找个识字又会算账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工棚。
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在刷屎桶的残废身上。
姜尚。
“你,过来。”吕庸招了招手。
姜尚放下刷子,那只残缺的右手还在滴着脏水。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过去。
“刘先生病了。”吕庸盯着他那只手,眼里满是嫌恶,“账房里那堆烂账,你去给我理清楚。”
姜尚没动。
“怎么?不愿意?”吕庸冷笑,“不愿意就接着刷你的屎桶去!”
“我去。”姜尚说。
他转身,没去账房,而是先走到水沟边,把手上的脏东西冲洗干净。那半截断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白。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账房里,一股子霉味。
桌子上,堆着几卷破烂的竹简。那是盐场的老账。还有几张新刻的木牍,是今年的流水。
姜尚坐在那张属于刘先生的椅子上。椅子很高,他坐着,脚尖勉强能点着地。他伸出手,把那卷最主要的竹简摊开。
竹简很沉,用牛皮绳系着。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姜尚的眼睛,一行行地扫过去。
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移动。那半截断指,笨拙地指着每一个字。有时候,他会停下来,闭上眼,在心里默算一会儿,然后再睁开,继续往下看。
窗外,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蝉鸣声一声比一声急。
吕庸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一直盯着姜尚的脸。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慌乱,看出心虚,看出那个残废面对这一堆烂账时的手足无措。
可他没有看到。
姜尚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姜尚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帝乙十年,夏,入库:盐一千二百石。”
他念出了声。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吕庸的扇子,停了一下。
姜尚没理会他。他又翻开了另一卷,那是出库的底账。
“帝乙十年,夏,出库:盐九百石。”
姜尚又念了一句。
然后,他放下了竹简。
他开始在桌子上演算。没有算盘,他就用木炭,在墙壁上写数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那些数字,像一群蚂蚁,爬满了账房的白墙。
吕庸凑了过来。
他看不懂姜尚在写什么,但他能看到那些数字。
“你在搞什么鬼?”吕庸吼道,“我要你理账,不是让你在这墙上乱画!”
姜尚没理他。
他算完了。
他转过身,指着墙上的那行字,对吕庸说:“吕管事,账不对。”
“什么不对?”吕庸瞪着他。
“入库一千二百石,出库九百石。”姜尚的声音很平,“按理说,库里应该还剩三百石。”
吕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剩下三百石怎么了?那是官仓的例钱!是损耗!你个残废懂个屁!”
“不是例钱。”姜尚摇了摇头,“例钱是五十石。剩下的二百五十石,去哪了?”
他顿了顿,看着吕庸那张开始冒汗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而且,这九百石的出库,也不是卖给渔户的。”
“卖给官仓的盐,每石价格是三十贝。”
“卖给渔户的盐,每石价格是五十贝。”
“可账上这九百石,卖出的总价,是按五十贝一石算的。”
姜尚抬起残缺的右手,指着账册上的那个总数。
“也就是说,”姜尚说,“这九百石盐,根本没卖给官仓。全被你按高价卖给了渔户。你从中吃掉了差价。”
“你……你放屁!”
吕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他一把揪住姜尚的衣领,那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
“你个刷屎桶的残废,也敢来质问我?你活腻了!”
姜尚没挣扎。
他只是看着吕庸,看着这个胖子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慌。
“是不是放屁,把官仓的王主簿请来一对,就知道了。”姜尚说,“他最清楚,今年到底收了我们多少盐,付了多少钱。”
吕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姜尚说的是真的。官仓那边,瞒不住。王主簿是个贪财鬼,但只要钱给够了,他什么都能瞒住。可现在,这个残废把账算得这么清楚,万一他跑去告发……
“好!好!好个姜尚!”吕庸咬牙切齿,连说了三个好字,“你翅膀硬了,敢来算计我了?”
“我不是算计你。”姜尚说,“我是在算账。”
“算账?”吕庸冷笑一声,猛地一推,把姜尚推倒在地,“老子告诉你,在这盐场,老子就是账!老子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指着地上的姜尚,吼道:“你给我听好了!这账,就这么记!少的三成,就是被海风吹走了,被老鼠偷吃了!你要是敢再多说半个字,我就把你填进盐坑里!”
姜尚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拍身上的灰,也没有去擦嘴角的血丝。
他只是慢慢走到桌前,把那卷竹简,重新卷好。
“账,可以这么记。”姜尚说,“但人心,记不下。”
“你什么意思?”吕庸眯起眼睛。
“意思是,”姜尚转过身,看着吕庸,“你可以用假账骗人,但你骗不了吃盐的人。”
“渔户花了高价,买到的却是掺了贝壳粉的苦盐。他们的身子会被吃坏,他们的孩子会生病。这笔账,记在盐上,也记在你心里。”
吕庸被他说得心里发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想暴怒。
“滚!”吕庸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姜尚,“给老子滚出去!滚回你的茅厕去!”
砚台擦着姜尚的耳边飞过,砸在墙上,墨汁溅了一片。
姜尚没躲。
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掉落的木炭。
他走到墙边,在刚才算账的数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帝乙十年,夏,实存:盐五十石。”
写完,他把木炭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账房。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起残缺的右手,遮住阳光。
指缝里,透过的光,都是血红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吕庸之间,那张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藏着他从账册上偷偷撕下来的一小片竹简。
上面,记着那个真正的总数。
那是他的命。
也是吕庸的催命符。
他握紧了拳头,把那片竹简,捏得死死的。
“吕庸。”姜尚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的网,该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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