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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极其潇洒地将一沓地契甩在案上,简明扼要地说了前因后果。周从文越听脸色越白。
听到那陈老爷自称是替河神老爷办事时,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陆离似笑非笑,开口问道:
“周大人,我倒想问问这河神老爷,这件事真是他老人家应允的吗?”
他猛地转身,对堂下衙役厉声道:“立刻将督造河神庙的卢文炳给我拿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被押上公堂。
卢文炳看见跪在地上的陈老爷,看见坐在堂上的青袍书生,以及在一旁恭敬的周从文。
腿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周从文亲自审问,三言两语便将事情问了个明明白白,卢文炳确实借着督造河神庙的身份替他舅舅陈老爷张目,打着河神的旗号强买强卖、低价兼并灾民土地,从中渔利。
河神庙的工程款项也被他贪墨了三成。
周从文大怒,当场判了卢文炳革职,杖四十,流放千里,陈老爷杖二十,所收并土地尽数归还原主,放贷所得不当利息一律免除。
那几个壮汉和管事各杖二十,枷号示众三日,判决落定,衙役上前拖人。
陈老爷瘫在地上,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卢文炳连哭带喊地被拖了出去,声音渐渐消失在府衙门外。
周从文转向陆离,躬身道:
“仙长,此等恶吏劣绅借河神之名鱼肉乡里,是下官失察,下官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此事河神不知,请仙长勿要因此迁怒河神。”
陆离看了他一眼。
“罚俸便不必了,只是我近日行游田野阡陌,所见大灾之后,百姓度日艰难,郡守打算如何处置?”
周从文躬身答道:
“回仙长,下官已在思忖对策,准备不日推行,其一,是以郡府名义向受灾农户出借粮种、秧苗、农具,不纳利,可琢期偿还。”
“其二,家中劳力不便者,由官府组织乡邻帮工,工钱由郡府支应。”
“其三,鳏寡孤独、家中断粮者,郡府设粥厂赈济,每日两餐,直至秋收。”
陆离点了点头。
“望你能说到做到。”
他站起身来,青袍无风自动,身上骤然浮起如水清波,淡然开口道:
“谁若再以河神名义横征暴敛、欺压百姓,便让他们到澜江里来拜见本君。”
“本君在江底给他们留了位置。”
刹那间,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青袍大袖,神光罩身。
他们岂能意识不到,眼前这位究竟是谁。
周从文一揖到地,语气愈发恭敬:
“谨遵河神法旨!”
堂下衙役、师爷、幕僚,更是跪了一地。
老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老泪纵横:
“河神老爷……活命之恩,老汉……老汉……”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
陆离没有再看众人,转身走出府衙。
青衫在夕阳下渐渐淡去。
化作一缕清光消散在街巷尽头。
周从文率众恭送出去,望着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方才直起身来,内心震惊无以加复。
回到府衙,他看着案上那叠地契,又堂下那个还在抹泪的老农,沉默了片刻,对师爷道:
“将今日之判决,抄录一百份,张贴各坊各村。”
“另,河神庙督造一职,本官亲自兼任。从今日起,每一笔工程款项的进出,都要造册公示,张榜于庙前。”
消息传开之后,临江郡城炸了锅。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陈家大宅被河神老爷一锅端的事。
说书先生当天就改了本子,新段子叫“河神爷微服私访记”。
说到陈老爷被挪移到公堂上当场吓得尿了裤子时,满堂茶客哄堂大笑,拍着桌子叫好。
那些被陈老爷强征了田地的农人,第二日便收到了衙役送还的地契,有人捧着地契当场便哭出了声,朝着澜江连连磕头,直喊河神爷保佑。
那些曾被卢文炳克扣了工钱的工匠,也被一一找回来,补发了工钱。
周从文也很快按照承诺的推出了恢复生产的新政,一切都有条不紊。
临江的百姓们发现,这位新来的郡守老爷办事利索得不像话,像是身后有什么人在盯着似的。
周从文确实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以至于他每日必三省己身。
晨起睡前,都要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河神庙的工程没有停。
周从文亲自督造,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
老石匠刻的那块匾额被用在了正殿门楣上,“河神庙”三个大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石光。
庙成那日,周从文率合郡官吏、乡绅、百姓代表,在水府庙正殿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殿中神像青袍大袖,威严清逸,与清河的神像意态一般无二。
陆离没有现身,但仍是随手挥出一道清光显露神迹,入驻神庙。
方才让周从文和澜江百姓放下心来。
……
就在临江郡城几经波折,风起云涌之际。
翠微山那边,清河城的日子,就像清河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
李妙童在陆离的安排下进了城里的书塾,每日清晨背着书袋出门,傍晚踩着夕阳回来。
书塾的先生姓郑,是个花白头发的老秀才,讲起经义来摇头晃脑,戒尺敲在桌案上啪啪作响。别的学生怕他怕得要死,李妙童不怕。
她书读得不算最好,但记性奇好,先生讲一遍她便能背个七七八八。
背完了便托着腮帮子走神,眼睛望着窗外的天,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郑秀才拿她没办法,这女娃不算淘气、也不惹事,就是坐不住。
不读书的日子里,李妙童依旧带着大白鹅大街小巷、阡陌郊野四处逛游。
清河城的街巷她比本地娃娃还熟,哪条巷子的糖人最甜,哪条街的馄饨皮薄馅大,哪家铺子的芝麻糖能拉出三尺长的丝,她门儿清。
大白鹅跟在她身后,昂着脖子,迈着两只橙黄色的蹼掌,跑起来一摇一摆,速度却奇快。
寻常家犬叫得急赤白脸,都追不上。
这一两年,女娃娃的个头蹿得飞快。
当初将她从白水河捞起时,她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陆离的腰,如今已长成了半大的少女。
安静的时候,坐在河边石头上,膝上摊着一本书,风吹动她的发丝,倒也是个娴静的大姑娘。
但一动起来便全露了馅,翻墙、爬树、追狗、撵鸡,笑起来的声气能传出半条街。
李有渔每每瞧见孙女这副模样,只能唉声叹气,一边叹气一边给她缝补磨破的裤膝。
大白鹅倒是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么肥大,还是那么活力四射,还是那么看谁不顺眼就追着叨。
寻常大白鹅活个十几年便算高寿,但这只鹅跟了李妙童不短时间,非但不见老,反倒越发精神了,李妙童有时候揽着它的脖子问:
“鹅鹅鹅,你成精了怎么不会说话哩?”
大白鹅便嘎一声,伸长脖子去叨她的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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