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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人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屠铁头的背影,又闭上了嘴。他跟在后面,脚步有些犹豫,像是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不敢再问了。三个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像三只融入林间的影子。
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远处早起的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竹怀瑾靠在老樟树粗糙的树干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发出声响,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就那么贴着树干,感受着树皮的粗糙感隔着衣服硌在背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
过了很久,直到确认周围真的没有了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鸟叫都恢复了正常——他才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握着剔骨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刀刃上的防滑缠绳都被浸湿了,滑腻腻的,他换了个手势攥得更紧。
反对派果然在监视他。
不是从他离开寨子开始的。恐怕从更早之前,从他还在寨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盯着他了。
他的一举一动,他每天去哪里砍柴,他什么时候去冉嶙家送药,他都跟谁说过话——这些,都有人在暗中记录着,汇报着。
而且他们的态度比他想象的更极端。
屠铁头那番话,意思很清楚:他们不在乎他能不能活下去,只在乎他会不会“坏事”,会不会把外面的危险带回寨子。
如果他死在追兵手里,那是他自己倒霉,寨子上下不会有人为他掉一滴眼泪;如果他侥幸活着回来,还带回了所谓的后裔,那才是他们真正不能容忍的事情,是他们要拼命阻止的事情。
冉嶙说过——“寨子里不止我一个人晓得守瞳人的事”。
现在看来,这话还是说得太保守了。至少这个屠铁匠,恐怕比很多寨老都晓得更多内情。
他不仅晓得守瞳人,晓得血契,还晓得寻找后裔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晓得的,可能比他自己暴露出来的还要多。
竹怀瑾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
现在想这些没用。屠铁头的态度很明确——寨子已经把他抛弃了。他不会得到任何来自纵目墟的帮助,甚至还可能被寨子里的人出卖。
他只能靠自己。
他确认那三个人真的走远了,这才从树后出来,辨了辨方向,朝着西北方沿着山脊线快步走去。
林间的小路崎岖难行,到处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和裸露的树根,有些地方滑得站不住脚,有些地方又陡得需要手脚并用地爬。但对竹怀瑾这种从会走路开始就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来说,这点路不算什么。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山猫,在树根和岩石之间灵巧地穿行。
他尽量选择树木茂密、遮蔽多的地方走,宁可绕远路也不在开阔地带暴露自己。有几次,他听到了天上的风声不对,立刻钻进灌木丛里,趴在地上,等那阵风声过去了才敢起身。
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前面的地面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晃动,像有生命一样,在地面上跳跃着,游走着。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天色彻底亮了。山里早晨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前方的林木变得稀疏了一些,从枝叶的缝隙里,能看见一片微微泛着光的水面。
是朱提溪的一条支流。
过了这条河,就彻底离开纵目墟的地界了。
河边有座简陋的木桥。
几根原木并排搭起来的,没有护栏,桥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晃,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了,露出一根根木头的纹理。
桥下是潺潺的流水,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光滑圆润,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
桥头站着一个穿着破旧蓑衣的高大身影。
竹怀瑾立刻停住了脚步。
像一只警觉的野兽,他迅速闪到路边一棵粗大的树后,把自己藏进枝叶投下的阴影里,眯着眼仔细观察。
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但这一次他控制住了呼吸,让它保持均匀,不发出任何声响。
那人背对着他。
身上披着一件篾条编的蓑衣,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破烂,有几根篾条翘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头上戴着一顶宽沿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瘦削的,线条分明的,带着一些胡茬。
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竿头垂下一根细线,线没在水里。
看上去像是在钓鱼。
但那根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连个轻微的颤动都没有。而且看那姿势,也不像钓鱼的人该有的样子——真正的钓鱼佬会时不时地调整姿势,或者提起鱼线看看饵还在不在,或者换个位置,换个角度。
但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样杵在那儿,动也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来。
是巧合吗?
还是埋伏?
竹怀瑾下意识地握紧了后腰别着的短刀。刀是临走前冉嶙寨老塞给他的,虽然不是啥法器,但刀刃是正经百炼钢打的,比他以前那把砍柴的破刀强了不知多少倍。
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蹲在树后观察了好一会儿。
那蓑衣人始终没有回头,没有转身,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唯一能证明他是个活人的,就是他偶尔会打一个哈欠——隔着一段距离,能看见斗笠的边缘往上抬了抬,露出半张带着倦意的脸。眉眼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长相。
竹怀瑾犹豫了一下。
他决定绕开。
下游大概半里地的地方有一片浅滩,水不深,河床是平坦的碎石,虽然要趟水过去会打湿鞋裤,但比冒险从这个人眼皮底下走要安全得多。
万一这个人真的是来拦他的,贸然接近就等于自投罗网。
他猫着腰,正要转身从树后绕开——
“桥是给人走的。”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空气,落在了他耳朵里。
“不是给人看的。”
竹怀瑾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绷紧的僵,是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从脚底板到头顶,一瞬间就硬了。
他握着短刀的手停在半空,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然后开始狂跳。
那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慢吞吞地把那根竹竿提了起来——鱼线末端,空空如也。
别说鱼了,连鱼钩都没有。
就那么一根光秃秃的线,在水面上晃悠,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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