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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怀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是不是蒲泽以前养熟的还是蒲先生?这个念头有些荒谬,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蒲泽先生那种人,藏了多少秘密谁也说不清。连地下暗河里都藏着冉鳞那样的存在,养一只山魈算什么?
他摇摇头,甩掉这个奇怪的念头,转身走进了林子。
身后,山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婴儿的啼哭,在林间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像是在应和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竹怀瑾猜得不错。
就在他从密道钻出寨子的时候,禁地入口已被芙蓉城的人重重围住。
梅半山亲自到场,面沉如水,手指死死捏着一块碎裂的命魂玉——那是梅凌霜留在城中的本命魂牌。
“搜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尤其是那个砍柴的小子——他是我儿最后追踪的人。”
后山林子里的巡山雀骤然增多,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他收起地图,选定了方向,刚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竹怀瑾刚从那棵歪脖子老樟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了。
不是山魈那种沉闷的、像石头砸地的脚步声。
是人的——刻意放轻了,但踩在经年积攒的落叶层上,总有细碎的“咔嚓”声,瞒不了在山里活了十几年的耳朵。
而且是至少三个人。
前后隔着几步,走得很有章法,不像普通人赶路的散漫步伐,像是在搜什么东西。或者说,搜什么人。
他心头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立刻缩回树后,屏住呼吸,把自己贴进树干和藤蔓之间的阴影里。
老樟树的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根虬结,拱出地面,形成了天然的遮蔽。他透过树根和枯草之间的缝隙,眯着眼往外看。
林子里走出了三个人。
都穿着纵目墟寨民常穿的那种粗布短褐,灰扑扑的,一点也不扎眼。
但竹怀瑾在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晓得不对——普通寨民走路不是这样的。
那三个人的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某种习惯性的节奏。是常年练武、或者干某种需要下盘扎实的活计才会有的那种稳——脚下生根,落地无声。
他们的眼神也不对。不像赶早干活的庄稼人那样松垮或者困倦,而是锐利得像刀片,扫过树丛、岩石、地面,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
像是在林子找一只机灵的兔子。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一道疤。
旧伤,从左边眼角斜斜划下来,一直拉到嘴角,把那半边脸的肌肉都扯得有些歪,看起来有些狰狞。
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竹怀瑾认识他。前晚和梅凌霜二人还去过他家。
寨子里的铁匠,姓屠,平日里沉默寡言,打出来的锄头和柴刀出了名的好用。他的刀刃开得好,淬火也地道,寨子里的人都说他用料实在,不坑人。
寨里人都叫他屠铁头,因为脾气硬,打铁的时候谁在边上多嘴他都会骂人,骂得还很难听,但骂完了活儿照样干。
但竹怀瑾现在看着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铁匠。一个铁匠,不会有那样的一双手——虎口和指节有厚厚的老茧,但位置不对。那是长时间握刀柄磨出来的茧子,不是握铁锤的。
一个铁匠的茧子应该在手掌和手指的内侧,因为要不断握锤,反复敲打。而他的茧子,在虎口,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那是用刀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还有那个眼神。猎人的眼神。
追踪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痕迹到这里就断了。”屠铁头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土,又看了看旁边一片被踩歪了的蕨草。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检查一件精细的活计,“那小子应该刚从密道出来,往这个方向走了。脚程不快,但挺会藏,一路上绕了三四个可能暴露的位置。”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屠叔,要不要追?现在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他带着伤,跑不远。”
屠铁头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和碎叶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不舒服,像铁片刮过石头:
“追什么?追上了又能怎么样?砍了他?还是把他绑回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那长老们不是说……”
“长老们?”屠铁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像在说一堆没用的废物,
“那帮老东西,嘴上说要‘妥善处置’,真出了人命,谁担得起?蒲泽虽然要兵解了,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谁敢动他保的人?谁敢?”
他顿了一下,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出了寨子,死活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反对派那帮老家伙,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想把他赶走吗?现在目的达到了。人走了,寨子干净了,皆大欢喜。大家回去还能吃一顿安稳饭。”
另一个矮胖的汉子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有些犹豫:“可是……万一他被芙蓉城或者雾中山的人抓到,供出寨子里的事……”
“供出来又怎样?”
屠铁头再次打断他,,“寨子有蚕丛残念守护,这是千年不变的规矩。除非大境界修士亲自带队,领着三四十个筑基以上的好手强攻,否则谁来都是送死。
三百年前那次,外界修士在寨子外面死了多少?光筑基以上的就有一百多个,最后呢?不还是不了了之,连个屁都不敢放。蚕丛老祖的手段,不是外面那些毛头小子能想象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阴恻恻的,“真正危险的,不是他把寨子供出去。是那小子如果真的找到了血脉后裔,把人带回来——”
他没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结尾,比说完了更让人心里发寒。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守瞳人……不是本来就该干这事吗?我小时候听老人说,守瞳人的职责就是找回散落在外的血脉后裔,把家人带回家……”
“你也说了,那是老人说的。”屠铁头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
“守瞳人是老一辈的规矩。现在的寨子,不需要这种规矩。藏都藏不过来,还去找?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你想想,三百年前那次灭族危机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因为有人暴露了血脉,引来了外界的觊觎?”
他没再多说,直接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快,像是已经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
“回去。跟苏长老汇报,就说人已经离寨了,往西北方向走的,具体去向不明。其他的,让他们自己吵去。反正该做的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他们也没胆子让我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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