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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血在报告上洇开的当口，整座校场没了声音。几十万人的方阵，齐刷刷盯着高台中央。
一个臣子，扣着皇帝的手腕，拿一本破账册堵着洪武大帝的嘴。
这画面，从来没人见过。
那个瘫在血泊里的老御史，活了六十多岁，没见过谁能用培养成本、GDP倒退这种听都没听过的词，把天子的屠刀给摁住。
他喉头滚了滚，半晌挤出一句气音：“这……这哪是进谏，这是给陛下算账啊……”
旁边一个绿袍小吏腿肚子还在转筋，听见了，木着脸接了句：“算账的，把砍头的劝退了。”
高台中央，老朱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杀。能出一口恶气。今天差点被一炮轰成飞灰，这口气不出，他朱重八半夜得气活过来。
不杀。能保住国库那点银子不缩水。
这两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来回撕，撕得他握剑的手筋暴起，又松下，再暴起。
朱标这时候从血泊里撑起半个身子，膝行两步，抹了把脸上的血腥，带着哭腔补刀。
“父皇！林大人说得对啊！”
“今年修路、建工厂，刚泼出去一大笔银子。基层要是没人征税，咱们连明年发工钱的银子都凑不齐了啊！”
这话比圣贤大道理管用。
老朱握剑的手又往回收了半寸。
“父皇。”
文官队列那头，朱棣大步跨上台。他一脚还踩着炮长的脑袋没松，扭头开口，嗓门炸开。
“直接砍头，太便宜这帮龟孙了！”
满台的人一愣。
这位燕王不是出了名的莽夫么？怎么这会儿也咬文嚼字起来。
朱棣把昨夜啃了半本的那套词往外倒：“应该榨干他们的剩余价值！全编成无偿的奴隶，下矿、修河、垦荒——”
“让他们一文钱不拿，给大明白干到死！”
“这叫……”他卡了一下，偷瞄了林易一眼，把那个生词蹦出来，“可持续压榨！”
老朱：“……”
被两个最得意的儿子，加一个审计总监，三个人轮着拿经济账往脸上糊，老朱那颗滚烫的帝王心，到底是被对银子的惦记压了下去。
他长叹一声。
当啷一响。
天子剑脱手，砸在夯土地上，溅起一小片血点子。
老朱那张脸，憋屈得跟亏了几个亿似的，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好。”
“朕——不杀了！”
“这群逆贼，朕统扔给你林易处置！”
话没落，他眼里那点贪婪的光又窜了起来。
“但是！”
老朱猛地转身，一根手指戳到林易鼻尖前头。
“造反这笔账，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朕不杀人，可以。你林易得给朕从这帮反贼身上，把谋反的窟窿，十倍、百倍地填回来！”
他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沉。
“填不上——”
“朕连你一块砍。”
满朝文武听到这儿，长舒了口气。
那个瘫坐的老御史，一屁股软在地上，差点没背过气去。
“陛下圣明——”
“林大人仁德——”
几十万张嘴一齐喊起来，声浪把高台上的彩旗都掀得直晃。
方才还跪了满地、等着株连填命的官员，这会儿一个个把头磕在血泥里，肩膀抖个不停。
没人提仁义，没人提祖宗家法。把他们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是高台上那本封皮写着《大明人力资源与宏观经济破坏性评估报告》的破账册。
林易弯腰，把那柄滴血的天子剑从地上拎起来。
他拿袖子擦了剑身的血，双手递回去。
脸上那笑，看得台前跪着的涂节浑身一哆嗦。
“董事长放心。”
林易把剑塞进老朱手里，慢悠悠开口。
“死人，是毫无价值的资产。一锹土埋下去，连点回头钱都刨不出来。”
“活人才能创造奇迹。”
他斜睨了一眼台下那一片瘫软的罪臣，咂了咂嘴。
“我会让他们想明白一件事——”
“活着被资本家压榨，有时候，比直接砍头要恐怖一百倍。”
涂节本来还有口气吊着，听完这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为了堵住老朱那张还在冒火的嘴，林易当场拍了板。
“毛骧。”
“臣在！”毛骧一个箭步上前。
“带人，把胡党、涂节这一干人等的府邸，全给我查抄了。”林易把账册往胳膊底下一夹，“家产、田契、银票、古玩，一样不漏，全造册入库。”
“这叫破产清算的第一笔回款。”
毛骧领了令，点齐五百锦衣卫，分头扑向京城各处官宅。
老朱黑着脸站在台上，总算找回点心理平衡。
查抄家产。这活儿他熟。当年杀贪官，光从一个知府家里就抄出过三十万两。
这帮反贼，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抄个百十万两出来，谋反那点损失，怎么着也填回来大半了。
老朱越想越顺气，胸口那把火，慢慢压下去些。
可没等他这口顺气喘匀，校场外头，一骑快马疾冲而来。
马上的小旗滚鞍落地，连滚带爬冲上高台，嘴唇没了血色，话都打颤。
“报——”
“大人！不好了！”
林易夹着账册，慢条斯理转过头：“慌什么。说。”
那小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磕巴。
“涂、涂节府上……还有胡党那几座宅子……兄弟们把地砖都撬了，把房梁都拆了……”
他咽了口唾沫。
“一两银子……都没搜出来！”
台上没了声。
老朱刚压下去的那把火，腾地又窜上了脑门。
他猛地转头，赤红着两眼剜向林易，胸口的金甲起伏得厉害。
“林易！”
“你不是说，活人能填窟窿？”
“连银子毛都没有，你拿什么填？！”
那柄刚收回鞘的天子剑，锵地又抽了出来，剑尖直指林易的脸。
***
林易没看那剑。
他盯着台下那个面如死灰的小旗，挑了挑下巴。
“一两都没有？”
“真干净啊。”
他乐了，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黑乎的小喇叭，又摸出一本不知何时换上的新账册。
封皮上四个炭笔大字，在太阳底下扎眼。
《财产隐匿审计》。
林易把喇叭凑到嘴边，声浪铺满整个校场。
“胡相啊胡相。”
“你那本《防林易反贪审计指南》，卖得不错嘛。”
文官队列最末，一道缩着脖子的身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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