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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甲那一记闷响还没散,满台的人就先替林易把魂掐没了。抢皇帝的剑。还在皇帝杀红了眼的时候。
文官队列里有人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这哪是拦驾,这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牢。
老朱有功?林易功劳堆成山。可这把刀正饮着血,谁挡谁死。功劳簿能挡剑?那剃头的早改行了。
毛骧站在台下,捧着回执的手僵住。他给老朱当了半辈子刀,太清楚这位爷红了眼是什么样子。当年杀功臣,杀得连求情的折子都不让递。
林大人这回,怕是把命也搭进去了。
“林易!”
老朱的剑锋偏了偏,赤红的双目剜过来。
“你要抗旨,保这些逆贼?”
他一字一顿,嗓子里跟塞了砂。
“朕告诉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几万人——也得死。”
剑尖往林易那儿递了半寸。
满台的人,齐刷把头埋下去。没人敢看。
林易没缩。
他扣着老朱手腕的那只手,死死的。另一只手把那本厚账册往老朱胸甲上又拍了一下。
“谁说我保逆贼了?”
他冷笑。
“我保的是大明集团的资产负债表。”
“你他娘的睁眼看看这报告上的数字。”
老朱一愣。
抗旨的人,他见多了。哭着抱大腿求饶的,梗着脖子骂他暴君的,临死还要往他脸上啐口痰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拦着他的剑,张口闭口资产、负债、数字。
跨服了。
老朱握剑的手松了点。
林易抽空把账册翻开,黑乎的小喇叭重新凑到嘴边。声浪铺满整个校场。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这几万名涉案人员里头,核心死党,撑死三百。”
他顿了顿。
“剩下的——全是负责基层税收、水利、农桑统筹的骨干吏员。”
校场死寂。
林易把喇叭一转,正对老朱。
“董事长。”
“您要把他们全宰了?行啊。”
“那麻烦您老人家,明天自个儿扛着沙袋下黄河堵口子。秋税也您去收,挨村挨户敲门。”
“因为这帮人一死,大明的基层政务,三个月内——全瘫。”
老朱哼了一声。
“放屁。”
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离了谁不行”。
“大明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做官人,多的是。”
“杀了这批。”他剑往午门那头一甩,“再科举招一批。三年一考,乌泱往京里挤。还怕没人填坑?”
林易笑了。
他就等这句。
“招新人?”
他翻到报告里头那页,手指戳上去。
“您算过培训成本没有?”
“一个吏员,要把大明律背熟,要摸清当地哪块田肥哪块田瘦、哪条河三年两淹、哪个里长爱贪——”
“这玩意儿,没五年练不出来。”
他语速快起来,不给老朱插嘴的缝。
“新人上岗头一年,全是试错。税收错算,水利误工,账目填反。”
“我给您算过了。这一茬新人磨合下来,全国GDP——国库总产出——直线倒退两成。”
老朱的嘴张了张,没接上。
两成。
这两个字,比方才那句“诛十族”还戳他心窝子。
他朱重八是穷怕了的人。要饭出身,碗底刮得能照见人。国库少一两银子,他半宿睡不着。
倒退两成。
老朱握剑的手,开始往回收。
林易把那页纸抖开,正对着老朱的脸。
上头一条红线,一路往下栽。
“您再瞧这儿。”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划下去。
“这几万人一杀,地方政务断档,连带着商路、漕运、田赋,全得跟着崩。”
“大明未来十年的经济——直接倒退五十年。”
“国库年收入,锐减一半。”
“五十年”三个字一落,台下文官队列里,倒抽冷气的声响连成一片。
那个瘫坐在血泊里的老御史,方才还吓得筛糠,这会儿张着嘴,忘了合。
他活了六十多岁,听过无数人在御前进言。引经据典的,痛哭流涕的,拿祖宗家法压人的。
拦皇帝的刀,不讲仁义,不讲道德,光掰着指头报数字的——头一个。
老御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没咽下那口气。
朱标从血泊里撑起半个身子。
他方才抱着老朱大腿哭谏,被一脚踹翻,满嘴血腥味。这会儿听着林易那一串数字,他没再开口。
他自小读圣贤书,劝谏只会搬“仁”字。父皇最烦这个,方才那一脚就是回话。
可父皇攥剑的手,正一寸一寸往回收。
朱标抹了把脸上的血,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林易,盯得很死。
“杀人。”
林易把账册一合,斜睨着老朱。
“是这世上最没技术含量的亏本买卖。”
“您一剑下去,痛快是痛快。可您砍掉的,是大明的核心资产。”
他咂了咂嘴,跟在企管办批一张不合规的报销单一样。
“作为审计总监,我把丑话撂这儿。”
“您这种情绪化决策,是在亲手把公司往破产清算里推。”
“我,绝不批准。”
满台死寂。
谁也没料到,这话能从一个臣子嘴里,当着满朝文武,砸到洪武大帝脸上。
绝不批准。
天底下,还有臣子敢跟皇帝说“绝不批准”的?
文官们头都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可那一双双藏在笏板后头的眼,全悄悄黏在了高台中央。
老朱直接僵在原地。
他这辈子,话就是天。说杀谁,刑部连夜就得砍。说诛几族,午门外的血能没过脚踝。
从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眼下,这个翘脚混日子的破落户,扣着他手腕,拿一本破账册堵着他的嘴,把他那句滔天的杀令,活生噎了回去。
老朱低头。
报告摊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条往下栽的红线,那串预估亏损的数字,黑底白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国库锐减一半。
直接倒退了五十年。
他这要饭出身的脑子,最算得清这笔账。
握着天子剑的那只手,悬在半空。
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剑尖上那滴没干的血,顺着寒光往下淌,啪嗒,砸在了那页写满赤字的报告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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